第140章 黃泉前夜
關燈
小
中
大
陸觀爻死了。
那個總是搖着折扇、笑意莫測的觀爻公子,就這樣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将自己連同那腐朽萬年的陸氏血脈,一同葬送在了那場他親手導演的大戲裏。
謝斬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禪房內凝成白霧,久久不散。他将玉簡收入納虛戒,轉身欲走,卻猛地頓住。
禪房門口,月光斜照,立着兩道身影。
左側那人一襲青衫,眉眼溫潤如玉,正是檀鸾。他身側,楚寒铮一襲素白,面色蒼白卻神采奕奕,周身靈力波動沉穩,竟已是金丹氣象。
“謝辭。”檀鸾聲音很輕,帶着長途跋涉的疲憊,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斬慈銀眸驟縮,喉頭莫名一緊:“你們怎會在此?”
檀鸾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分狼狽都刻進心底:“你那日傳信,我便即刻趕往朔雲州。”
“楚道友傷勢雖重,好在元亨劍尊的金口玉言尚有餘威,齊子骞的人不敢太過放肆,我趕到時,他尚有一息,費了些功夫,總算救回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救回他之後,還沒來得及尋你,便聽到了消息,雲笈書院覆滅,玄機道尊身死道消,而你與池少游,被指為魔子魔龍,屠戮書院,舉世皆敵。”
謝斬慈沉默。
“後來我去向雲笈書院,路上見到這只靈鵲,便跟着它,一路到了天罡寺,就見到了你。”
檀鸾看着他,眼底翻湧着複雜的情緒,有不解,有擔憂,更有一種近乎痛苦的困惑:“外界都在傳,說你與池少游早有私情,趁大婚之機聯手發難,這才害了書院。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謝斬慈擡起眼,銀眸中一片沉寂。他想說,想将陸觀爻的信、将那萬年的陰謀、将這潑天冤屈一一剖白。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冰冷的沉默。
不能。
檀鸾是太溪谷少谷主,前途無量,與這潭渾水毫無瓜葛,若與他們扯上關系,便是自毀長城。
“傳聞便是傳聞。”謝斬慈終于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師姐與我,不過是逃出生天罷了。至于魔子之名,我不在乎。”
檀鸾眉頭緊蹙,顯然不信:“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黃泉。”謝斬慈吐出兩個字,目光越過檀鸾,望向窗外無盡的夜色,“有些事,我必須去弄清楚。”
“我同你去。”檀鸾幾乎不假思索,語氣堅決。
“不可。”謝斬慈斷然拒絕,銀眸中閃過一絲厲色,“你尚未結丹,黃泉詭谲,對你而言太過危險。”
“可我——”
“夠了。”謝斬慈打斷他,語氣冷硬如鐵,“檀鸾,你回太溪谷,此事與你無關。”
“怎麽無關?”檀鸾聲音也沉了下來,“你與我立有同心血誓,生死與共,如今你舉世皆敵,你讓我如何獨善其身?”
兩人對峙,空氣凝滞,禪房內的燭火被二人無形的氣機壓得幾近熄滅,明滅不定。
“謝辭,若是因我修為不足,你不願帶上我,我即刻便可在此結丹。”見謝斬慈不答,檀鸾的聲音裏染上了薄怒。
謝斬慈的呼吸微微一滞,他銀眸中第一次迸出近乎暴戾的厲色:“即刻結丹?檀鸾,你當結丹是什麽?”
“你忘了你當初在綏蘭,為解死氣禍患,強行沖擊金丹,結果道基受損,修為倒退,至今都未完全恢複?你如今這身體,經得起第二次天雷淬體、心魔噬心?”
檀鸾被他眼中罕見的怒意懾得退後半步,卻倔強地揚起下颌,眼眶微微發紅:“那又如何?總好過眼睜睜看你——”
“看我什麽?”謝斬慈截斷他的話,冷笑一聲,“看我身敗名裂?看我墜入魔道?還是看我和師姐亡命天涯?”
“檀鸾,”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一片荒蕪的平靜,“你回太溪谷去。此間種種,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檀鸾似乎被他重複這四個字刺傷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謝辭,你看着我,你要說你的事,同我無關?”
他目光死死鎖住謝斬慈,不放過他臉上絲毫變化:“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和池少游一起去黃泉?你們是不是……”
後面的話,他問不出口,哽在喉頭,化作一片灼人的澀痛。
謝斬慈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人微紅的眼眶,那裏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一個已然背負污名、前路一片迷惘的影子。陸觀爻的死,已然在謝斬慈心中添上一記重錘,他清醒地意識到,這并非是賭氣或玩笑,而是真正牽涉生死的迷局。
黃泉是什麽地方?是連他父親燕尋霈那般驚才絕豔的金丹都未能歸來的死地,是陸觀爻信中所述、暗藏萬年陰謀與未解變故的兇險棋局。檀鸾修為卡在築基,道基舊傷未愈,心境更因自己而屢起波瀾,如何去得?
更何況,如今“魔子謝斬慈,魔龍池少游”的谶言已響徹九州。與他在一處,便是與整個九州正統為敵。太溪谷少谷主,前途光明,何苦自毀長城,沾上一身洗不脫的污穢?
陸觀爻的信,揭開的不僅是陸氏的罪惡,更是指向了一條纏繞萬年、關乎人皇重生與天譴的恐怖暗線。玄機道尊是主謀,但他經營萬年,同謀者絕不可能只有陸氏。
此去黃泉,他要挖開的,很可能不僅是父親隕落的真相,更是那場失敗計劃背後,可能牽連整個九州頂層修士的驚天秘密。
玄機道尊與檀鸾師尊青蓮道尊素來交好,雲笈書院和太溪谷關系親厚,又有死氣禍患中青蓮道尊的種種異常舉動鋪墊在先,若真查出他們是同謀,檀鸾又該如何自處?
更何況,即便查出真相,又如何?
陸觀爻死了。算盡天機,布下死局,拉着整個腐朽的陸氏陪葬,徹底斷絕了陸玄機的奪舍之路。他看似勝天半子,可似乎,他并沒有扭轉任何東西。
雲笈書院覆滅,謝斬慈入魔,池少游追随,這一切,不都與原著所載步步重合?陸觀爻犧牲驚天動地,可在天意眼中,不過玄機道尊臨死前一句谶言,就将故事推回了原本的軌道。
心魔劫中,魔尊謝斬慈的話語,再度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神魂。
不過是殊途同歸。
若他真要走那條舉世皆敵,換取檀鸾飛升資質的魔尊之路,倒不如現在就斬斷牽連,讓他一無所知地,繼續做他光風霁月的太溪谷少主,未來遇見他命定要相愛的女主。
這一次,白月光男二和天真善良的女主一同戰勝去掉了男主頭銜,只餘反派标簽的魔尊,又有何不好?
他想了這般多,卻只能對檀鸾道一句乾巴巴地:“我答應你,我不會死,血誓仍在,我會顧惜性命,不牽連你。”
檀鸾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裏滿是自嘲:“好,好……我明白了。”
他後退一步,拉開與謝斬慈的距離,仿佛眼前是什麽碰不得的毒物。那張溫潤俊逸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敗。
“謝斬慈。”他不再喚他“謝辭”,一字一頓,像是要将這個名字從心頭血肉裏剜出去,“從今日起,你我血誓猶在,但情分已絕。他日若相逢,只當不識。”
說完,他再不看謝斬慈一眼,轉身拂袖,化作一道青碧遁光,決絕地撕裂沉沉夜幕,消失在天際。
禪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沉默旁觀的楚寒铮,才輕輕咳了一聲,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凝滞。
謝斬慈緩緩擡眼,銀眸中翻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疲憊的深潭:“楚道友也該回了。”
“我不回。”楚寒铮搖頭,聲音平靜卻堅定,“我同你去黃泉。”
謝斬慈蹙眉:“你莫要再添亂。”
“謝道友先聽我一言。”楚寒铮擡手止住他,“其一,我這條命是你與檀道友所救,恩情未還,心中難安。”
“其二,檀道友醫術超群,我如今傷勢盡複,雖不能完全稱得上是金丹境,但靈力修為已能負擔黃泉一行,更何況我已叛出無妄劍宗,謝道友若不答允我,我也同樣是無路可去的。”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檀鸾消失的方向,聲音更低了些:“其三,你若獨自帶着池道友走了,日後檀道友問起,怕是更無轉圜餘地,我跟着,總要好些。”
最後這句,輕飄飄的,卻恰好精準地刺入謝斬慈刻意冰封的心防。
謝斬慈望着眼前這個眉目清正、傷勢未愈卻眼神清亮的劍修,許久,才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口氣,道:“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