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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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城門的那一刻,謝斬慈便察覺到了無數道目光。
城牆之上,箭垛之後,每一個士兵都繃緊了身體,手中的弓弩雖未拉滿,卻都微微下垂,指向他們三人。
在這裏,陌生即危險,而危險必須被警惕。
李鐵柱高聲喝道:“莫要無禮!這是仙人來了!”
嘩啦一聲,城牆上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些,但那些目光依舊灼熱,混雜着審視與隐隐的希冀。
城內遠比想象中擁擠,卻并不雜亂。
黑色的巨石街道被踩得光滑如鏡,兩側是密密麻麻的石屋,大多低矮破敗,牆壁上修補的痕跡層層疊疊,像極了老樹皲裂的樹皮。
街上行人如織,多是衣衫褴褛的凡人,男女老少皆有,每個人臉上都刻着風霜與疲憊,眼神卻異常明亮,透着一股子韌勁。
他們看見了謝斬慈三人,有人停下腳步,有人壓低了聲音,更多的人則是加快了手中的活計,繼續修補盔甲、磨砺刀刃、搬運物資。
“仙長請看,”李鐵柱指着四周,語氣裏帶着一絲自豪,“這關闕雖破,卻擋得住百萬魔物。這規矩,是燕仙人定下的。”
他指着街角一處冒着熱氣的棚子:“那是施粥處,每日辰時、酉時各一頓,不論老幼,人人有份。那邊是傷兵營,哪怕斷了手腳,也有人照顧,絕不會棄之不顧。”
池少游蹙眉道:“你們是如何維持這般秩序的?”
李鐵柱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靠命,也靠規矩。燕仙人說了,人若無序,便是自取滅亡。咱們這兒人人守望相助,方能抵得住關外那滔天魔氣。”
李鐵柱領着三人穿過喧嚷的街市,越往裏走,建築愈發粗犷簡樸。所謂的皇宮,并非琉璃覆頂、雕梁畫棟之所,竟是一座以整塊黑色巨岩開鑿而成的巨大堡壘。
它矗立在城關最深處,外牆沒有多餘的紋飾,只有無數深淺不一的凹痕。
守衛此處的士兵,比城牆上更為精銳,步伐沉穩,目光如鷹。他們推開沉重的石門,一股混合着鐵甲兵戈的鏽蝕金屬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沒有華麗的龍椅,只有一方巨大的沙盤擺在正中,沙盤上溝壑縱橫,标記着關外的地形與魔物分布。沙盤旁,坐着一位老妪。
她并未坐在高臺之上,而是伏案看着一卷獸皮地圖。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擡頭。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皺紋如刀刻般深邃,雙鬓斑白。
唯有一雙眼眸,依舊銳利如鷹隼,透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嚴與殺伐決斷的冷冽。
李鐵柱單膝跪地,聲音洪亮:“攝政王大人,末将在關外結識三位仙人,特來面見攝政王!”
老妪的目光掃過池少游,又在楚寒铮身上停留一瞬,最終,死死地釘在了謝斬慈身上。
那一刻,謝斬慈敏銳地捕捉到了老妪眼中的震動。那不是對所謂仙人的敬畏,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近乎灼熱的情緒,仿佛在透過他,看着某個早已逝去的故人。
老妪猛地站起身,她幾步跨過案臺,步伐雖已略顯老态,卻依舊帶着當年馳騁沙場的淩厲氣勢。
她徑直來到謝斬慈面前,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極大,幾乎要捏碎骨頭,完全不像是一個凡人老妪應有的氣力。
“你叫什麽名字?”她的聲音嘶啞,帶着顫抖,目光死死盯着謝斬慈那雙銀色的眼眸。
謝斬慈眉頭微蹙,并未掙脫,只平靜答道:“謝斬慈。”
“謝斬慈,謝斬慈……”老妪喃喃念叨着這個名字,眼中原本的灼熱瞬間化作了某種失落的釋然,緊接着,她做出了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這位黃泉關的攝政王,竟在謝斬慈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她仰着頭,眼眶通紅,聲音裏帶着壓抑了百年的哽咽,“老身等了你一百年了。”
謝斬慈指尖微動,卻終究未曾抽回手腕。
他垂眸看着眼前這位白發蒼蒼的老妪,銀眸中雷元隐現,卻在觸及她那雙渾濁卻熾烈的眼睛時,微微一滞。
老妪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态,猛地松開手,後退兩步,理了理身上略顯淩亂的衣襟。她深吸一口氣,方才那副失态的模樣瞬間收斂,又恢複了那副鐵血鑄成的威嚴。
“老身失禮了。”她聲音恢複了沉穩,擡手揮退了李鐵柱,“鐵柱,你且退下,沒有本座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內殿。”
李鐵柱雖一臉茫然,卻不敢多問,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厚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老妪這才轉過身,示意三人坐下,殿內并無錦凳,只有幾張以獸皮包裹的石墩。
“老身名為魏戎。”她自己也入了座,目光在謝斬慈臉上流連不去,“現任黃泉關攝政王,輔佐燎國帝室已有百餘年。”
“燎國?”池少游蹙眉,赤金龍瞳中閃過一絲疑惑,“九州之上,并無此國。”
魏铮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那笑容裏帶着歲月的滄桑與某種近乎悲壯的執拗:“自然無此國。九州是燎國的故土,而這裏是黃泉,是遺民的流放地,也是最後的歸宿。”
她說着,緩緩站起身,走向內室。不多時,她捧出一只古樸的檀木長匣。匣蓋開啓,一股淡淡的陳舊墨香與某種清冷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
她從匣中取出一幅畫卷,指尖拂過卷軸,動作輕柔,如待珍寶。
“這是燎國的最後一位帝王。”魏铮将畫卷展開,置于沙盤之上,目光中滿是崇敬與哀傷,“也是老身誓死效忠的主君。”
謝斬慈銀眸微凝,目光落在畫卷之上。
畫中心所描繪的,是一名女子,身着銀色戰甲,背後披着赤色如血的披風,面容英氣,負手立于城樓之上,身後便是這般巍峨的黑石城關。
而在她身旁,站着一位身着素白長袍的男子,眉眼如畫,俊逸出塵,腰間配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長劍。
“這位……”魏铮指着畫中女子,聲音微微發顫,“便是燎國的末帝,謝長珏,號山玉君。”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謝斬慈,一字一句道:“老身曾是謝長珏的親衛統領,也是她親手教出來的兵。”
謝斬慈在看到畫卷的一瞬間,如遭雷擊。
他當然認得這張臉,當他得到白龍骨槍,在那龍魂殘憶中看見古龍被凡鐵箭矢一箭射穿雙目,轟然墜落時,古龍陷入黑暗前所看到的最後一張面容。
以及那日仙門大比後,玄機道尊以溯源水鏡,揭示謝斬慈出生時景象時,那張痛苦、疲憊的面容。
她不是岌岌無名的凡人女子,她是黃泉這端,燎國的君主,凡人的君主,她是山玉君,謝長珏。
“百年前,燕仙人初至此處時,黃泉關尚不成關,只是一座茍延殘喘的荒堡。”
她緩緩踱步,粗糙的指尖劃過沙盤邊緣,那裏溝壑縱橫,一如當年破碎的山河:“魔物如潮,凡人性命賤如草芥,朝不保夕。是燕仙人,以仙法築起這百丈黑石城牆。”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卻也更加悲涼,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兩個曾經照亮整個黃泉的影子。
“那時的陛下,年少繼位,稚嫩的肩膀扛着整個燎國遺民的重擔,她說,我們不能僅仰仗燕仙人的恩德,燎國的子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站在這片土地上,于是,她苦研結陣禦敵之法,定下守望相助之規。”
“後來,他們便走到了一起,陛下雖不曾正式将燕仙人冊為君後,但在我等親信眼中,燕仙人,便是我們燎國的君後。”
“燕仙人說,這黃泉非久居之地,九州才是燎國的故土。他承諾,必會尋到通路,帶所有人回家。”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直到那一天,”魏戎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像是泣血,“燕仙人從關外歸來,那張總是溫潤含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抑制的狂喜。他拉着陛下的手,說他找到了契機,只要打通那條路,凡人亦可重返九州。”
“陛下與他,帶着最精銳的親衛,前往那處歸墟。可他們這一去……”魏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便再也沒有回來。”
“起初,我們只當仙人施法需要時日,日夜守候。可半月之後,關外魔氣毫無征兆地沸騰,那一次的魔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黑壓壓的魔物不計其數,仿佛要将這黃泉關連根拔起。”
“陛下不在,君後失蹤。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說燕仙人帶着陛下棄我們而去了。”魏戎慘然一笑,那笑容裏滿是譏諷與苦澀。
“老身不信。老身跟着陛下出生入死,深知她的脾性。她若還在,絕不會棄子民于不顧。她若死了,那便只能是戰死的。”
“于是,老身提刀上了城樓。既然主君不在,那這城,便由我替她守。”
“這一守,就是百年。等不到君後,也等不到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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