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萬世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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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鐵令牌嵌入凹槽的瞬間,整面岩壁發出沉悶的轟鳴,厚重的門戶緩緩向內開啓,露出門後深不見底的黑暗。
謝斬慈掌心雷元微吐,照亮了門內的甬道。甬道狹窄而低矮,兩側壁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字跡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
三人魚貫而入,甬道盡頭,豁然開朗。
那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約莫數丈見方,四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文字與圖案。
謝斬慈緩步走近,銀眸掃過石壁,這些文字與圖畫并非以靈力刻就,而是凡人以最為簡樸粗陋的方式,刻在石壁上的。
他伸出手,指尖拂過離得最近的一面石壁,雷元在指尖流轉,震落刻字上歲月的蒙塵,那些壁畫和圖樣,也變得鮮活起來,在三人面前展開一幅幅塵封的畫卷。
“神魔紀元,天地初分。衆神戰天魔于西極,血染瀚海,煞氣如淵。人皇率凡人部族,持石矛鐵箭,助神作戰。神憐其勇,賜福于人皇,使其得不死之軀,壽與天齊。”
畫面中,一個高大偉岸的身影,手持長槍,立于萬軍之前。他面容模糊,卻有一種令人臣服的威嚴。衆神如日月懸空,衆魔如山岳偉岸,而他帶領着孱弱的凡人,在神魔的夾縫中搏殺。
“歲月流轉,神戰終焉。衆神力竭,東渡滄海,自此不複歸。天魔敗退,被封印于西漠深處,然煞氣外洩,化為無盡災殃。輪回斷絕,生靈死後,魂魄不得往生。”
下一幅壁畫上,衆神乘雲東去,背影蕭索。而西漠之上,一道巨大的裂隙張開,無數天魔被封印其中,只餘下滔天煞氣,如瘟疫般蔓延。人間成了煉獄,死者不得安息,生者朝不保夕。
“人皇不忍子民受苦,割己肉以飼饑民。食肉者,漸生靈根,可得仙法,驅策天地之力。”
“然人皇之軀,亦因歲月流逝,生命漸散,神智漸失。國師陸氏玄機,窺得天機,言唯有尋得繼任者,吞噬人皇之心,方可承不死之軀,續守此土。”
畫面中,人皇端坐于高臺之上,面容枯槁,眼神空洞。他一塊塊割下自己的血肉,分給跪在地上的凡人。
那些凡人吃了血肉,身上便生出靈光,學會了駕馭風雨雷電的法術。而臺下,戴着面具的國師,眼中閃爍着貪婪的光芒。
謝斬慈早從元亨劍尊處得到了對這段歷史的确認,但池少游與楚寒铮,均是只在小衍洞天裏見過殘憶,彼時還只以為是幻象,此時看着石上壁畫,眼中滿是震驚。
下一幅壁畫,卻是更為震撼。
“忠勇之士,不忍人皇受此亵渎,舉兵讨伐,終攻入皇城,斬人皇殘軀,使其得以解脫。”
“然,此舉觸怒國師與衆修士,以斷絕他人仙途為由,将領兵者發配西漠,永鎮天魔封印。”
壁畫之上,一個面容同樣模糊,卻不減身姿英武的少年将軍手舉長槍,刺穿了高臺上人皇枯骨的心髒,然而,等待他們的,不是榮耀,而是無數修士的圍攻。他們被戴上鐐铐,押送至西漠深處。
“衆修設下歸墟關隘,隔絕內外,我等是為忠義舉兵,卻被困于黃泉絕地,子子孫孫,便在此紮根,建黑石城牆,稱燎原之國,代代相傳,守封印,盼歸鄉。”
畫面最後,一座簡陋的城營拔地而起,無數凡人将士,在荒漠中揮汗如雨,用鮮血和生命,築起這道隔絕生死的屏障。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們無不望向東方,眼中是不滅的執念。
謝斬慈的手指劃過最後幾幅壁畫,那上面的線條愈發潦草,刻痕也愈發淺淡,顯然作畫之人的心力已随着歲月流逝而逐漸枯竭。
“歲月更疊,滄海桑田。”謝斬慈低聲念出最後一面石壁上的字跡,“後世子孫,生于斯,長于斯,漸不知天地之廣,九州之闊。”
讀到這裏,他停頓了。
萬年孤城,萬世遺民,這就是黃泉中凡人的來歷。
他們也曾在九州的大地上生活過,也曾見過高聳的山川,耕耘過肥沃的田野,沐浴過潺潺的溪流,穿越過廣袤的密林,但這一切,都随着時間的推移,被漸漸遺忘了。
或是因為時間太長太久,久到他們的記憶裏只餘下了滔天的魔氣,無休無止的魔物攻勢,屍山血海築起的城關,或是因為,他們不再相信自己有一天能夠回家,也就不再告訴自己的子孫,在這黃泉外,還有另一片天地。
這裏的壁畫,是這些被流放的凡人,最後的記憶。
“皇室一脈,謹記祖訓。”謝斬慈逐字逐句地将壁畫內容念完,聲音在幽閉的石室內回蕩,“凡燎國君王,不可忘本。縱使萬民不知來處,君王亦不可忘卻歸途。”
最後一句讀完,石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
楚寒铮目光死死釘在那幅“人皇割肉飼民”的壁畫上,喉結滾動,聲音乾澀:“這便是九州修仙界的起源?我們這些修士,皆是食了人皇血肉的凡人後裔?這簡直荒謬絕倫。”
他自幼在無妄劍宗修行,所學所知,皆是修仙者奪天地之造化,與凡人本是殊途。
縱然在小衍洞天的幻境裏窺見一隅,但此刻再聞此等秘辛,只覺心中五味雜陳,有荒謬,有震駭,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
謝斬慈指尖雷元微閃,将壁畫上最後一抹塵埃拂去,淡淡道:“荒謬與否,皆是史實,無妄劍宗元亨劍尊,亦向我親口承認過,他便是當初随人皇征戰的副将,分食人皇者之一,也因此斬去自己右臂。”
楚寒铮猛地擡頭,順着謝斬慈的指引,看向最開始那幅描繪人皇征戰的壁畫,畫面上人皇雖然因歲月剝蝕而面目模糊,但他身後的将領卻被清晰描繪了。
他方才還不覺得,但聽謝斬慈如此說來,這壁畫上副将的五官,确實和元亨劍尊有幾分神似。
楚寒铮頓覺有些尴尬,于是皺眉凝眸,轉移話題道:“我還想到,燕真人定是來過這裏。”
謝斬慈目光落在池少游腰間那柄仍在微微震顫的驚虹流霞劍上,劍鞘上的霞光如水波般蕩漾,仿佛在與這石室深處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共鳴。
“不錯。”謝斬慈沉聲道,“若非主人曾在此駐足,以劍意烙下印記,驚虹流霞劍絕不會有如此強烈的感應。”
池少游五指緊握劍柄,赤金龍瞳中火光躍動,她俯身貼近石壁,道:“以師尊的性子,即便他最初不知燎國子民背負着這般沉重的過往,單憑他素來俠義心腸,便絕不會眼睜睜看着這些凡人在魔氣中茍延殘喘,卻袖手旁觀。”
“他一定會想盡辦法,将燎國子民帶回九州。”池少游一字一句,語氣篤定,“甚至,師尊會認為,這些被掩埋的真相,這些凡人萬年的堅守與犧牲,不該永遠被封存在這黑暗的地下。”
“他一定會想要将這些公之于衆,讓九州修士知曉,在這黃泉盡頭,還有這樣一群人,在替整個世間鎮守着天魔封印。”
楚寒铮眉頭緊鎖,沉吟道:“可正因如此,若他所聯手的道尊,正是那不願見真相大白之人,那麽燕真人的失蹤,便絕非意外。”
謝斬慈明白楚寒铮的意思,元亨劍尊是昔日人皇的副将,玄機道尊是昔日人皇的國師,那麽九州之中,這些位列大乘,地位卓然的道尊,是否都是趴在那人皇身上敲骨吸髓的蠹蟲?
楚寒铮既然主動提起,謝斬慈也順着說下去,道:“他既能尋到此地,閱盡這滿壁血淚,便不可能不防着那兩位。”
池少游赤金龍瞳一凜,接口道:“師尊心細如發,必能看出畫中副将和元亨劍尊的相似之處,而那陸玄機更是如此。”
“壁畫所言,國師陸氏窺得天機,言需吞噬人皇之心方可承不死之軀。陸玄機,便是這萬年來欺瞞天下、将人皇視作豬羊圈養的罪魁禍首。師尊何等心思,豈會與他真心合作?”
謝斬慈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骨槍冰涼的槍身,繼續道:“至于清微道尊,我也想過,父親在他座下修行多年,若提起他,語氣絕不是那般疏遠的,多半也可排除。”
楚寒铮聞言,眸中寒光一閃,如利劍出鞘,道:“如此算來,九州五位道尊之中,元亨、玄機、清微三人嫌疑已去。剩下的,便只有坤元道尊與青蓮道尊。”
坤元道尊掌控地脈,若要打通歸墟與九州之路,借地脈之力确為捷徑,而青蓮道尊素有慈名,西漠又更為靠近太溪谷所居的十萬大山,這二者中,究竟是哪一個,一時竟是難以确定。
池少游忽然擡眼,怒道:“管他是哪一位,師尊如此信任他,他卻敢加害于師尊,待出了黃泉,我便攜這驚虹流霞劍,親自去問便是了!”
謝斬慈銀眸微凝,道:“莫急。我們既已至此,便離真相不遠了,驚虹流霞劍将我們引到這裏,絕不是只讓我們看這些壁畫。”
他轉身,骨槍一抖,槍尖雷元暴漲,照亮了石室最深處那面看似空無一物的岩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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