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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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內,死寂得可怕。
方才還翻湧如冥河的死氣,此刻竟如溫順的臣屬,靜靜匍匐在新生的魔尊腳下。那具龐然的天魔屍骸,已徹底化作飛灰,只餘下些許暗金色的碎屑,在魔元激蕩的餘波中緩緩飄散。
池少游與楚寒铮僵立在原地,他們的眼中,都映出了那個從魔火中重塑的身影。
“師弟?”池少游的聲音發顫,她親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魔化,看着他金丹碎裂,看着他被刑火與魔氣吞沒。
可此刻站在那裏的,并非喪失理智的怪物,而是一尊真正掌控了魔威的君主。
楚寒铮按劍的手背青筋暴起,庚金劍意在體內瘋狂沖撞,卻又被他死死壓制。
他無法形容此刻的感受,那撲面而來的魔息,足以讓任何正道修士拔劍,可偏偏,他感受不到謝斬慈有任何主動的惡意。
謝斬慈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二人,那墨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似是安撫。
“我無事。”他的聲音比以往更低,卻依舊是他們熟悉的語調,“天魔已死,魔氣已收。這具軀殼,尚能承載。”
池少游赤金龍瞳中的震動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蠻橫的堅定。她猛地一甩頭,竟是踏前一步,走到了謝斬慈身側。
“無事便好。”她側過頭,仔細打量着謝斬慈,忽然咧嘴一笑,帶着她慣有的不拘一格的野性,“我本就是妖,是異類,如今師弟你成了魔,我們倒是更像同門了。”
她伸手,竟是直接拍了拍謝斬慈的肩膀,動作乾脆利落,全無半分芥蒂。
謝斬慈微微一怔,墨色的眸中,那絲清明似乎亮了一分。
楚寒铮沉默着,他看着池少游毫無芥蒂的姿态,又看向謝斬慈。他想起并肩作戰的日子,想起此人一路以來的擔當與決絕。縱然此刻魔氣纏身,可那份守護之心,似乎并未改變。
他緩緩收劍入鞘,動作依舊精準利落。沒有言語,只是向前邁了一步,與池少游并肩而立,也同樣站在了謝斬慈的身側。
這便是最清晰的表态。
謝斬慈看着他們,良久,才輕輕颔首,聲音依舊低沉:“多謝。”
無需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擡頭,望向石窟穹頂那道若隐若現的空間漣漪。星陣仍在,但失去了天魔魔氣的支撐,封印已然松動。
“該回家了。”
謝斬慈一步踏出,虛空在他面前溫順地敞開通路,帶着池少游、楚寒铮離開這方石窟,回到黃泉關中灰暗的天穹。
此時,他立于高空之上,而那彌漫了萬載、令燎國遺民窒息的魔氣,此刻仿佛聽到了君王無聲的敕令。
翻湧的黑潮驟然一滞,随即,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向着謝斬慈所在的方位倒卷而來。
他立于虛空,墨發飛揚,暗金色的魔種在丹田內緩緩旋轉,每一次搏動,都牽引着整個黃泉詭境的魔氣本源。
那些曾令人們聞風喪膽的魔物,在感受到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更高層次的本質威壓時,發出了驚恐的哀鳴,繼而,如同飛蛾撲火,争先恐後地沒入謝斬慈的體內。
魔元淬煉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與強大感,自四肢百骸彌漫開來。
化神。
僅僅數個呼吸之間,他的修為已水到渠成地突破至化神之境。神念一動,便可覆蓋整個黃泉詭境,億萬凡人的悲歡、魔物的嘶吼、風沙的嗚咽,皆在感知之中,纖毫畢現。
他低頭,望向下方那座巍峨的黑石城關。
城牆上,魏戎與無數燎國軍民也正仰頭望着這神魔般的異象。他們看到魔氣如鯨吞般被一人吸納,籠罩着燎國萬年的陰雲,就此在天空中散去。
“殿下,不,陛下……”魏戎拄着重刀,渾濁的眼中老淚縱橫,她顫聲低語,向着虛空單膝跪地,“您回來了。”
謝斬慈目光掃過她,掃過城牆上那些傷痕累累卻眼神熾烈的士兵,掃過街巷間那些雖面黃肌瘦卻仍在仰望的婦孺。
他擡起手,魔元奔湧,那座建立在焦黑岩層上的巨大城關,竟在轟隆隆的巨響中,緩緩脫離了其根基。
無數道暗金色的魔紋自虛空浮現,如同巨大的手掌,托住了整座城池。
黃泉詭境的空間壁壘在這股蠻橫的力量下寸寸碎裂,一道橫貫天地的幽暗通道,強行在虛空中撕開。
黃泉關中的凡人只覺眼前一黑,随即又是白光刺目。
當那令人心悸的眩暈感稍稍消退,他們驚愕地發現,自己依舊站在堅實的土地上,但周遭的景象,卻已天翻地覆。
頭頂不再是鉛雲低垂的死寂天空,而是浩瀚無垠的、綴着璀璨星辰的夜空。
空氣中,也不再是腐朽的鐵鏽味,而是帶着沙礫氣息的、屬于九州西漠的風。
城關依舊是那座黑石壘砌的城關,斷壁殘垣,傷痕累累。但它此刻,卻實實在在地矗立在了西漠的戈壁之上。
一夜之間,西漠之中,一座黑岩巨城拔地而起,如同一塊突兀的黑色傷疤,烙在了蒼茫的戈壁之上。
城頭上,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片刻,随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與哭泣。人們奔跑着,嘶吼着,撫摸着腳下真實的土地,感受着久違的、不受魔氣侵蝕的清風。
謝斬慈的身影自虛空中緩緩落下,立于她身側。他依舊是那副模樣,只是周身再無半分靈力波動,平靜得如同凡人。唯有那雙墨色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星光。
夜風吹拂着他墨色的衣袂,與城頭獵獵作響的、那面早已破損的燎國赤旗,交織成一片。
魏戎緩步向他們走來,百年的重擔驟然卸下,讓她那具佝偻的老軀幾乎散架,她望着東方天際那輪陌生的明月,渾濁的眼中老淚縱橫,心中既有歸鄉的喜悅,又有對未知未來的惶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深深一揖,道:“陛下,燎國遺民,終于歸家了。”
謝斬慈微微颔首,目光越過她,投向那無盡的黑暗東方。
他身後,楚寒铮按劍立于城垛,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東方無盡的黑暗,那黑暗中仿佛蟄伏着整個九州的敵意。
他壓低聲音,道:“謝道友,西漠雖荒僻,這城池一夜之間,拔地而起,黃泉不複存在的消息,怕是瞬間就要傳遍整個九州。”
“眼下我們必須韬光養晦。”謝斬慈贊同道,“燎國百姓仍需休整,如何避免外界的查探、敵意,甚至攻襲,是當務之急。”
“這有何難?”原本正眺望着天罡寺方向的池少游忽然轉過身來,冷笑一聲,道,“九州這幫子宗門,看似同氣連枝,實則各自心裏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我們離開時,陸玄機那老狗散布谶言,說我是魔龍,師弟是魔子。”她指指自己,又指指謝斬慈,眼中閃爍着靈動的狡黠。
“眼下,師弟真的入魔,縱然是應驗了這道谶言,可同時,也會讓九州各宗,對師弟心生恐懼。”
她語速越來越快,帶着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我們用魔氣,把這座城,把這方圓百裏,都徹底隔絕開來,讓外界看不清,摸不透。”
“随後,我和師弟兩個人,去尋個九州的宗門,大鬧一場,不必真的殺傷無辜,只要把我們的兇名傳揚出去,佐以雲笈書院被覆滅的消息,他們必然不敢輕舉妄動。”
楚寒铮倒吸一口冷氣:“池道友,你這是要自絕于九州正道?”
“正道?”池少游嗤笑,“楚道友,醒醒吧,對我而言,對燎國遺民而言,九州從無正道,我們現在孱弱,正道不會給我們換來韬光養晦的時間,唯有震懾他們可以。”
她看向謝斬慈,眼神灼熱,“不過,這名號我們需改上一改,九州中并無凡人王朝一說,陛下名號,于九州不明所以,不如就取一個宗門的名義,更合九州規矩。”
“至于名號麽,”池少游眼珠一轉,嬉笑道,“尋常的宗主,聽起來不夠氣派,不如換一字,稱為尊主,如何?”
謝斬慈沉默着。
他明白池少游的深意。以攻代守,以絕對的兇名,構築一道無形的屏障。魔氣隔絕內外,謠言震懾宵小。
在九州這個由宗門主導的世界裏,用一個更恐怖、更強大的魔宗尊主概念,來包裹燎國遺民,換取喘息之機。
風險極大,卻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險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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