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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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洞在青蓮道尊胸口無聲地擴大,他踉跄一步,身軀卻未曾倒下,那張面孔上,又再度恢複了悲天憫人的神色。
他緩緩擡起手,并非捂住傷口,也不是嘗試治療,而是探入那胸口的血洞深處,指尖摸索,竟從那血肉中,取出一枚蓮子。
那蓮子不過拇指大小,通體青碧,靜靜躺在青蓮道尊染血的掌心。青蓮道尊開口,聲音不再居高臨下,也沒有怨恨,反而近乎釋然解脫。
“謝斬慈,你以為殺了本座,就結束了麽?”
謝斬慈持槍而立,并未伸手去接那蓮子,墨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未發一言。
青蓮道尊低低地笑了:“你恨本座害你父母,恨本座算計于你,你覺得本座是惡,人皇是善,凡人是善,檀鸾是善。”
“可你知道嗎?你所見的,不過是滄海一粟,是冰山一角。”
他攤開手掌,那顆蓮子便懸浮而起,緩緩飄向謝斬慈。
“這裏面,有三個秘密。”青蓮道尊的聲音變得缥缈,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這三個秘密,萬年來,只有本座一人知曉。”
“看了它,你會知道所有的真相。知道這九州,這黃泉,這萬年來所有的犧牲與算計,到底是為了什麽。”
“當然。”他頓了頓,空洞的眼眶望向謝斬慈,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
“你也可以選擇不看。将它捏碎,從此你便是魔尊,是黃泉之主,帶着你的百姓,在這九州殺出一條血路。你所認識的一切,都不會改變。”
“但只要你看過……”他聲音漸低,卻字字如錘,敲在謝斬慈的心頭,“你所堅信的,你所守護的,你所仇恨的一切,都可能發生改變。”
風靜止了,整座太溪谷,只剩下那顆青色蓮子,在兩人之間,靜靜懸浮。
謝斬慈的目光落在蓮子上,他緩緩擡起了手。指尖,距離那顆蓮子,僅有毫厘。
青蓮道尊靜靜地看着他,臉上的表情重新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悲憫,仿佛死亡于他,也不過是一個早就堪破的結局。
謝斬慈的指尖,觸到了蓮子,将其握入了掌心。
青蓮道尊見狀,他的臉上,似乎流露出了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笑意。他最後說了一句:
“很好。”
話音落下,他周身青袍寸寸碎裂,化為無數光點,消散在風中。那位名震九州、活了萬載的青蓮道尊,就此,徹底隕落。
池少游化身的赤龍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載着新生的魔尊,沖天而起,化作一道赤金流光,向着西漠方向疾馳而去。
谷中只餘下一片狼藉,與那尚未散盡的、混雜着藥香與血腥的死寂。
歸途無言。
赤龍行得極快,撕裂雲氣,她心中亦是五味雜陳。青蓮道尊死了,死在師弟槍下。這本該是件值得慶賀的事,為師尊,為師娘,為燎國萬千遺民報了仇。
可為何,青蓮道尊臨死前,是那般做派,又為何,要給謝斬慈這樣一枚蓮子,而他所說的真相,究竟是什麽。
池少游的心中惴惴不安。
黑石城已在望。城頭那面殘破的燎國赤旗,在夕照中紅得刺眼。楚寒铮早已在府邸前等候,見他歸來,剛迎上前一步,張口欲問。
話音未落,謝斬慈卻似未見其人,身形毫不停頓,只留下一抹殘影與尚未散盡的淡淡魔息,徑直穿過庭院,推門而入,将楚寒铮未盡的話語與關切,一并關在了門外。
室內無燈,唯有窗外最後一抹餘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顫動。
他緩緩攤開手掌。那枚青蓮道尊以性命為代價留下的蓮子,靜靜躺在掌心。通體青碧,溫潤如玉。
但這枚蓮子背後的意蘊,絕非它看上去那般無害,它是陷阱,是餌,是青蓮道尊即便身死,也要在他心中種下的、足以摧毀一切的魔障。
他知道,一旦窺探,或許就再也無法回頭。他如今是魔尊,是黃泉之主,背負着燎國遺民的生死,他的道心,不容有失。
可他又如何能不去看?
青蓮道尊提到檀鸾,絕不是無意為之。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氣息中,仿佛還殘留着太溪谷血戰時的鐵鏽腥甜。
不能再猶豫了。
青碧的蓮殼,在他魔元觸及的瞬間,便如水波般漾開一道漣漪。一股龐大、駁雜的記憶洪流,毫無阻礙地,沖入了他的識海。
時光倒溯,萬載光陰如退潮般逆流而上。
畫面初開,是一處并不算多奢華的宮舍,屋內彌漫着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苦澀,沉郁,像一座巨大的、無聲的墳墓。
此時床榻之上,躺着一個人。
他已然垂垂老矣,雙頰深陷,面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斷絕,唯有胸口那一點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着。
床邊,坐着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他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手臂,指尖還沾着新鮮的草藥汁液。他正低頭為床上的人診脈,眉頭緊鎖。
謝斬慈認出,這個老人是青蓮道尊,彼時,他周身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不過是個凡人。
屋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怕驚擾了将死之人最後的安寧。
“連醫師。”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清越,乾淨,卻帶着一種不屬于凡塵的空靈。
青蓮道尊沒有回頭,依舊搭着脈,聲音沙啞:“上神。”
那少年逆着光站在門口,光影勾勒出他單薄的輪廓,面容卻看不分明。他似乎有些焦躁,問道:“連醫師,他怎麽樣了?”
“回上神,”青蓮道尊收回手,恭敬道,“脈若游絲,回天乏術。凡人皆有生老病死,人皇也不例外。”
謝斬慈下意識望回床上的那名老者,他看起來孱弱不堪,氣息幾近斷絕,垂垂老矣。絕無半點傳聞中,人皇得上神祝福,不老不死、永葆青春的樣子。
“不行!”少年猛地提高了聲音,帶着一種近乎任性的急切,“他不能死!”
青蓮道尊終于擡起頭,望向那個逆光的身影,他的眼神裏有一種醫者面對死亡時特有的冷靜,以及一絲極深的、近乎麻木的悲哀。
“上神,”他說,“人終有一死,這是凡人的宿命。”
“我不要聽這個!”少年煩躁地揮了揮手,那動作牽動了光影,讓他的輪廓更加模糊,“我想到辦法了。明日清晨,你來我住處,我會給你一樣東西。”
他湊近了一步,雖然面容依舊隐在光後,但那聲音卻清晰無比地傳入青蓮道尊的耳中:“無論如何,你都要讓他吃下去。”
“那是什麽?”青蓮道尊問。
“藥。”少年說,“我不會讓他死的。”
伴随着少年離開的腳步聲,畫面歸于沉寂,随後又驟然一轉,晨光熹微,似乎已經來到了第二日。
青蓮道尊,那時還是被稱為連醫師的老人,抱着藥箱,來到了一間布置清雅的小院前。
院門虛掩,裏頭靜得出奇。他擡手,叩響了門扉。
“篤。”
“篤。”
“篤。”
三聲過後,依舊無人應答。只有晨風穿過空蕩蕩的院落,卷起幾片枯葉,打着旋,撞在石階上。
連醫師推開房門,屋內空無一人,沒有點燈,唯有桌上,擺放着一個玉盒。
那盒子通體瑩白,溫潤無瑕,與這雖然盡力布置了,卻仍然顯得簡陋的石屋格格不入,他好像預感到了什麽,掀開了盒蓋。
一瞬間,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沖得他胃裏一陣翻湧。
玉盒裏,安靜地躺着一顆心髒。
尚且溫熱,表面還挂着黏稠的金色血絲,在昏蒙的光線下,仿佛仍在跳動着。
連醫師死死地盯着那顆心髒,作為醫師,他見過太多的死亡與殘肢。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關上了玉盒。
随後,他回到了自己的藥廬,他生起火,架起鍋,添上水,然後将那顆心髒放了進去。
咕嘟,咕嘟。
鍋裏的水翻滾着,血沫一層層泛起,又被他一次次撇去。整個烹煮的過程,他都面無表情,仿佛只是在熬制一劑再尋常不過的湯藥。
不知過了多久,一碗漆黑的湯汁被端到了人皇的床前。
人皇已經醒了,那雙渾濁的老眼,空洞地望着屋頂。連醫師扶他坐起,将藥碗遞到他唇邊。
“喝吧。”他說,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人皇順從地張開了嘴。滾燙的湯汁滑過喉嚨,那股濃烈到極致的血腥氣瞬間炸開。
他猛地嗆咳起來,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連醫師的胳膊,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嘔出來。
“這是……咳咳……什麽東西……”人皇喘着粗氣,眼中滿是痛苦與疑惑。
連醫師面不改色,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是鹿心。”他說,“上好的補藥,能補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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