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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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皇停下了咳嗽,他靠在床頭,胸膛劇烈起伏,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連醫師,片刻後,他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了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遠處連綿的青山。他看了很久,久到連醫師以為他已經睡去。
“上神……去哪兒了?”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連醫師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他走了。”他說。
“走了?是回東海那邊去了麽。”人皇笑了,那笑聲裏透着一股解脫般的釋然,“走了好啊。”
他伸出枯槁的手,接過了那碗漆黑的湯汁,不再嗆咳,一口一口,安靜地喝了下去。
“走吧,走吧,早該走了,別讓他看見我如今這副樣子,別讓他見着我死。”
喝完最後一口,他将空碗遞還給連醫師,重新躺了回去,背對着他,蜷縮起來,又陷入沉眠。
連醫師靜立在原地,沒有動。
昏蒙的光線裏,他看見人皇腦後那片稀疏枯槁的白發,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轉黑,重新變得烏潤、茂密。
人皇不再咳嗽,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胸膛規律地起伏,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他默默地收拾起藥箱,轉身,離開了這間屋子。
人皇睡了整整七日。
連醫師每日來診脈,便會發現那人皇的脈象一日比一日沉穩有力,皮膚下的褶皺被重新充盈,枯槁的肌理恢複彈性,甚至連那口原本早已朽壞、搖搖欲墜的牙齒,都生出新的齒根。
第七日清晨,人皇坐了起來。
他不再是那個垂死的老人,鬓發烏黑,面色紅潤,眼中重新有了神采。他活動着手腳,關節發出清脆的爆鳴,力量重回這具軀殼。
連醫師站在一旁,默默記錄着這一切。他看着人皇走到水盆前,看着水中那張年輕了數十歲的臉,看着他伸手觸碰自己的皮膚,感受着那下面蓬勃的生命力。
“天佑陛下,福澤深厚。”新走進石屋的人率先跪拜,謝斬慈認出了他的臉,那是陸玄機。
人皇的臉上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迷惘,他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屋外,陽光刺眼。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腳下是這片他守護了一生的土地。
可不知從何時起,風裏開始夾雜着一股焦糊味,田地龜裂,河流乾涸,曾經肥沃的土壤變得堅硬如鐵。
連醫師跟在他身後,看着人皇一步步走向那片荒蕪。
最初的幾年,一切尚好。人皇以他的威望和智慧,帶領着子民對抗旱情,挖掘深井,開辟新的水源。
他的身體強健得不可思議,能徒手搬開巨石,能日夜不休地勞作,仿佛有用之不竭的精力。
但天災,沒有盡頭。
第十年,井水徹底枯竭。
第二十年,樹皮被啃光,草根被掘盡。
第三十年,易子而食,餓殍遍野。
連醫師的醫館裏,再也沒人來問診。他看着窗外那些眼神呆滞、如行屍走肉般的百姓,看着他們啃食一切能啃食的東西,包括彼此。
人皇坐在王座上,依舊年輕,依舊強健。他下令打開糧倉,散盡國庫,可那點糧食,對于整個天下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第四十年,連醫師再次被人皇召見。
地點還是在那個王座之上,人皇坐在那裏,身形依舊挺拔,可他的王袍卻顯得空蕩蕩的,仿佛裏面的血肉正在一點點流失。
“連醫師。”人皇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着一股無法言說的疲憊,“朕,感覺到了。”
連醫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人皇擡起手,看着自己依舊光滑的手背,那上面沒有一絲皺紋,可他卻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在從身體最深處,一點點流逝。
“我不會老去,不會病死,我百日未食,未曾感到絲毫饑餓,我成為天下百姓的送葬人。”
連醫師終于開口,聲音乾澀:“人皇,天下大旱,顆粒無收,非人力可為。”
人皇猛地擡頭,那雙眼睛裏,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人力不可為,那天命呢?”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來到連醫師面前。他伸出手,撩開了自己的衣襟。
連醫師的目光,落在了人皇的胸口。
那裏,心髒的位置,肌膚完好無損,看不出任何疤痕。可連醫師卻仿佛能透過那層皮肉,看到裏面那顆依舊溫熱的、不屬于凡人的心髒,在有力地搏動着。
“連醫師。”人皇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下下敲擊在連醫師的心頭,“你說,若是把這塊肉割下來,分給百姓,能不能讓他們活下去?”
連醫師渾身一顫,猛地後退一步,失聲道:“人皇不可!”
人皇卻像是沒聽見,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大腿,仿佛在估量着哪一塊肉,分量最足,最能讓百姓飽餐一頓。
“他沒有東渡。”人皇眼神有些渙散,“我早該料到的,他怎麽可能東渡,他怎麽可能離開。”
“是我的錯,我早該讓他走的……”他的眼中,溢滿了淚水,“是我的私心,害了萬民,害了上神,也害了我自己。”
“可上神啊,我是天子,是萬民之主,若萬民覆滅,我又如何立身呢?”他喃喃,仿佛在問那個已經聽不到他聲音的任性的神明。
他轉過身,不再看連醫師,而是面向門外,那裏是赤地千裏,是哀鴻遍野。
“取刀來。”他說。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整個天下,所有瀕臨死亡的百姓,都湧向了王都。
神仙肉,食之可飽腹,可治百病,可生出靈根。
人皇沒有拒絕。他敞開宮門,任由他的子民前來索取。他坐在王座上,一遍遍地切割着自己的血肉,分給他的百姓。傷口愈合,再割,再愈合,再割。
一年,兩年,十年……
連醫師依舊是那個連醫師,他負責着這一切。他看着人皇從最初的自發割肉,到後來需要他動手;看着人皇的身形從挺拔健壯,變得日漸消瘦;看着那充滿活力的血肉之下,漸漸露出森森白骨。
人皇不再說話,他的眼神日益空洞,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麻木。他像一尊被供奉起來的神像,又像一件被囚禁的容器,唯一的用處,就是提供那源源不絕的神賜。
宮殿裏,再也聞不到藥香,只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混合着血肉腥氣和某種奇異甜膩的腐爛味道。
連醫師站在王座前,手裏拿着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剔骨刀。
刀刃依舊鋒利,映出他此刻的面容,那張臉上,早已沒有了當初作為醫師的悲憫與冷靜,只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扭曲的笑意。
他看着王座上那具幾乎只剩下骨架的存在。皮肉早已被割盡,鮮紅的血肉之下,是枯骨,那顆強大的、不屬于凡人的心髒,依舊在枯骨的中心有力地搏動着,維持着這具軀殼不至于徹底崩解。
“陛下。”連醫師開口了,他的聲音輕柔,卻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您看,承蒙您的恩賜,百姓們都活下來了。”
枯骨沒有回應,只有胸腔裏那沉悶的心跳聲,咚,咚,咚,如同喪鐘。
連醫師卻恍然未覺,擡起了另一只手,他的掌心,萌發出一點青翠的綠意,如同春草初生,繼續道:“陛下您看,我們不僅活下來了,還得以引氣入體,比肩神明。”
他收回那點綠芒,指尖輕輕拂過那冰冷的、粗糙的骨面,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以後,我們不必再仰賴神明,不必再仰賴神明,我們是九州的主宰。”
“您吃了神,獲得了永生,卻帶來了災難。”他低聲呢喃,臉上的笑意愈發燦爛。
“我們吃了您,活了下來,延續了文明。”
“何嘗不算是一種公平呢?”
屬于連醫師的記憶,便定格在了這裏。
這是青蓮道尊留在蓮子裏的第一個秘密,就已經補全了謝斬慈所知的九州歷史的最後一塊拼圖。
人皇割肉飼民,他早已知曉。
當年在小衍洞天的殘憶,在燎國皇室的壁畫中,他便聽說過那位偉大先祖的犧牲。那是凡人對抗天命的悲壯史詩,也是九州修士罪孽的起點。
可如今,這圖騰的根基,卻被撬動了一角。
人皇之所以能不老不死、不生不滅,并非生來得天命眷顧,亦非他在神魔之戰中的功績所得的嘉賞。
他只是吃下了一顆神的心。
那個逆光而立的少年,離去前的背影,是那麽輕盈,仿佛只是去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此後,少年自願剖出心髒,延續人皇的生命,再之後,人皇自願剜下血肉,延續百姓的生命。
一環扣一環,全是自願。
對與錯,是與非,誰來評判?又有誰能評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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