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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悖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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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悖立

青蓮道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像是茍延殘喘的老者喉間溢出的咳息,笑意裏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疲憊。

他明白了。

從他将那個被扔在籮筐裏的孩子撈起來的那一刻起,從他看見那雙熟悉的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該明白的。這不是天賜的緣分,這是遲來了萬年的索債。

他沒有問檀鸾是誰,知曉這個名諱的故人都已葬送在萬年以前,他不敢問,怕這個答案會将他最後一絲作為師尊的尊嚴也碾得粉碎,将這些年他自以為和檀鸾的情分化為一場笑話。

青蓮道尊緩緩擡起手,動作遲緩得仿佛背負着一座大山,按在自己的胸口,那裏,是本命心蓮所在。

那朵伴生了他萬載、承載着他一身道果與修為的本命青蓮,被他生生從道基中剝離了出來。

青玉雕琢般的蓮花,靜靜躺在掌心,蓮心處,有一點極淡的金芒,那是他萬年修行的精魄,也是他罪孽的伊始。

那顆神心熬成的藥,他并未全數喂給人皇,而是在捧至人皇病榻以前,他欺騙着自己,不過是嘗味,不過是試毒,不過是盡一位醫者該盡的本分,他僅啜了一小口,就發現自己的身體深處,生出了一點金色的神光,而他的眼睛,也變得敏銳無匹,可察世間百病。

那時他就知道了,這并非靈藥,并非獸心,而是一顆神明帶血的心,捧給他垂青的人皇,連醫師偷竊了這份饋贈,他終要償還。

“拿去吧。”

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散在風裏。

青蓮道尊不再看檀鸾,只是朝着太一溪邊的方向,緩緩望了過去。古榕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萬年前的藥廬外,那場永遠等不來的雨。

檀鸾也未再看他的師尊一眼,他斂去眼底最後一絲屬于弟子的溫順,只餘一片暗沉的青芒,青袍一卷,便化作流光,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太溪谷終年不散的薄霧深處。

他未曾看見,師尊按在胸口的那只手,緩緩垂下時,指縫間還露着一點微不可察的青碧。

那是一顆蓮子。

他落敗于謝斬慈後,送到這位新晉魔尊手上的,這一顆蓮子。

室內的餘晖,終于徹底沉沒下去。

謝斬慈攤開的手掌心裏,那枚蓮子安靜地躺着,已失了光澤。記憶的洪流退去,卻在識海深處留下了驚濤拍岸後的、久久不息的轟鳴。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池少游沒有推門,她的聲音隔着厚重的石門低低傳來,隐帶焦灼:“尊主。”

謝斬慈未擡頭,只擡手揮出一道魔元,石門轟然洞開,他的聲音仍舊平靜,但微微顫抖的尾音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動:“何事?”

“我方才收到一封傳訊,是烈師兄遞來的。”池少游在他身前的石凳上坐下,将一封隐繞檀香的玉簡擲于桌上,“傳訊中說,九州各宗十日後于平輿州散修盟總舵會商,商議……”

她深吸一口氣,頓了頓,道:“是否要集結聯軍,讨伐魔尊。”

謝斬慈接過傳訊,将魔元注入一觀,果真是烈烽的手筆,那人性情狂放不羁,傳訊時更是情急,不少地方還有明顯的錯漏塗改,但其中所傳達的訊息,卻是再為直白不過。

青蓮隕落,九州各宗本舉棋不定,意圖作壁上觀,然而檀鸾日前突然現身散修盟,自言青蓮道尊得玄機道尊生前警示,将畢生修為傳承給其。

現在,檀鸾現已破關而出,晉位化神,接掌太溪谷道統,并願為首讨魔,誅殺謝斬慈。

池少游見謝斬慈放下玉簡,眉宇間凝着一層寒霜,繼續道:“尊主此前震懾之策,本已奏效。各宗忌憚您能斬殺大乘之威,皆存自保之心,不敢輕舉妄動,可如今,卻是不同。”

謝斬慈也知她話語中的深意,其一,檀鸾傳達的訊息是青蓮道尊乃是自行剝離心蓮後接戰,實力早已非全盛,這亦讓謝斬慈越階斬殺九州頂尖戰力的威名折損。其二,檀鸾晉位化神,接掌太溪谷,意味着九州頂尖勢力的格局并未因青蓮之死而崩塌,反而有了新的、更年輕的領袖。

“于是,原本散沙一盤、畏首畏尾的他們,便有了主心骨,”謝斬慈接口,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與己無關之事,“聯盟之勢,便水到渠成。”

他擡手,輕輕按在自己的眉心,旋即,又緩緩開口道:“事已至此,唯有我親赴平輿州。”

池少游霍然起身,眉峰緊鎖:“尊主一人前往?這豈非是羊入虎口,自陷死地?平輿州如今已是龍潭虎xue,各宗耳目遍布,您一旦現身……”

“正因是龍潭虎xue,才必須去。”謝斬慈打斷她,目光落在掌心那枚已然暗淡的蓮子上,指腹輕輕摩挲過冰冷而光滑的表面,道,“若我不去,待到人心凝聚,大軍壓境,我們才真的無轉圜之機。”

他擡起眼,眸光幽深,續道:“此去,非為逞匹夫之勇。我要破的,正是他們這未聚的人心。”

“尊主預備如何破局?”

“根源,在于三位道尊,”謝斬慈緩緩道,“如今九州五位道尊僅餘三位,卻仍然是正道當之無愧的魁首,只要說服三位道尊放棄讨伐我們,便可水到渠成。”

“其一,元亨劍尊,他知悉黃泉舊事,心中對當年人皇之死有愧,為此甚至自斷一臂,我去見他,不提恩怨,只陳利害,點明黃泉遺民猶在,舊事若徹底掀開,對誰才是真正的浩劫。他權衡之下,未必願見九州再起戰端。”

池少游若有所思:“那坤元道尊?”

“坤元道尊性情中和持正,不喜動蕩,看似與世無争,實則最重秩序根基,她麾下的散修盟,也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門世家不同。”謝斬慈繼續鋪陳利害。

“散修來源駁雜,多與凡塵俗世牽連甚深,坊市、行商、镖局,處處都有他們的影子。散修與凡人,遠比宗門修士更為依存,散修盟的根基,看似仍在修士,實則大半紮在凡俗。”

池少游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尊主是說,萬年前黃泉關的舊事,一旦徹底掀開,極有可能挑起修士與凡人之間的争端,從而動搖散修根基。”

“正是。”謝斬慈颔首,語氣冷然,“若凡人知曉,他們眼中庇護一方的仙師,曾将百萬同族如棄敝履般抛入絕地,甚至意圖滅口……”

他看向池少游,繼續道:“坤元道尊能坐鎮散修盟萬年,令其在各大宗門夾縫中壯大至此,絕非庸人。她看得比誰都清楚,散修的道統與傳承,離不開這九州滾滾紅塵的供養。”

“若凡人動蕩,散修盟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所以,”池少游接道,“尊主欲以此舊事為籌碼,并非要立刻公之于衆掀起滔天巨浪,而是讓坤元道尊明白,逼人太甚的後果,是她承受不起的。與其兩敗俱傷,不若相安無事?”

“不錯。”謝斬慈将掌心蓮子輕輕收起,眸光幽邃,“元亨劍尊心中有愧,恐舊事重提;坤元道尊心中有慮,懼根基動搖。此二者,皆有隙可乘。至于清微道尊……”

謝斬慈的聲音微微一頓,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沒有立即說下去。池少游卻已了然,她與謝斬慈對視一眼,眼底浮起深深的憂慮。

但未盡之意,兩人都心知肚明。

清微道尊,丹陽劍宮之主,看似性情平和,甚至有些庸弱,實則最是固守正道藩籬,對非我族類之物,容忍度低得驚人。昔年池少游不過是妖身化形,便被其視為異端,幾欲誅殺。

如今謝斬慈以魔尊之身現世,滅雲笈,斬青蓮,據黃泉,在清微道尊眼中,恐怕是比昔日池少游更甚百倍的、必須徹底鏟除的禍端。

更何況,謝斬慈是燕尋霈之子,和丹陽劍宮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清微道尊最重聲名,必然急于斬斷這層可能有損丹陽劍宮聲名的牽連,反而會采取更加激進的态度。

他會是檀鸾讨魔之議最堅定的支持者。

謝斬慈站起身,黑袍垂落,周身氣息沉凝如淵。

“清微道尊那一關,或許便是十死無生的殺局。但正如我方才所言,若我不去,待他們聯盟一成,大軍開赴,黑石城前便是屍山血海,城內百萬遺民,又有幾人能活?”

謝斬慈的目光轉向池少游,那雙慣常幽深冷冽的眸子裏,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

“師姐,我這一路走來,所行之路,從無萬全之策,唯有險中求存,向死而生,更何況,百姓在我身後,我不能退。”

池少游靜靜地看着他,看着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郁與決絕,良久,她終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所有勸阻的言語,在這句話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微微躬身,執禮甚深,一字一句道:“既如此,屬下請命,随尊主同往,說服三位道尊。”

謝斬慈看着她,搖了搖頭:“不,你需留下,魏姨年邁,你與楚寒铮都是我最倚重的人,城中諸事離不開你們其中一位坐鎮,且我計議已定,這一行,我需要楚寒铮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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