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8章 青鳥神明

關燈
第168章 青鳥神明

元亨劍尊緩緩擡起頭,望向葬淵上空鉛灰色的、仿佛亘古不變的厚重雲層。許久,他才發出一聲極輕的、仿佛從肺腑深處擠出的嘆息。

“老朽與連醫師、陸玄機相交萬載,自诩知彼甚深,如今看來,不過是霧裏看花,水中窺月。”他的聲音嘶啞,帶着一種深深的疲憊。

“陸玄機奪舍續命,心智漸趨偏執,将人皇複生視為執念,最終玩火自焚。連醫師剜目悔罪,卻困于過往,看似超然,實則怯懦,終是作繭自縛。”

“至于檀鸾……”他頓了頓,目光移向謝斬慈,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劍光一閃而過,“老朽可以肯定,萬年前的人,除了我與連醫師、陸玄機三人僥幸借修為茍活,其餘早已化作塵土。可檀鸾既能叫出青蓮道尊的凡俗名諱,便證明他非但知曉當年秘辛,更與那段舊事淵源極深。”

謝斬慈眉頭微蹙:“劍尊此言何意?”

“凡人壽數百載,修士逆天而行,至多也不過數千春秋,我與青蓮、玄機可歷萬載,是因人皇神血之饋,歷經萬年而不死不滅的,非人,而是神。”

他緩緩擡起獨臂,虛點向自己心口,道,“昔年人皇服下神心,連醫師曾啖其一絲,便得太素之目,窺見生死奧妙,人皇被我等禁锢多年,生啖其肉而不死不滅,焉知那顆心的主人,就真正死去了?”

謝斬慈瞳孔驟然收縮。

“那雙太素之目中,也含一絲神血,被青蓮剜出,棄于歸墟,歸墟乃萬法終結、萬物湮滅之地,此等神物若未徹底損毀,流落出來,會沾染什麽,會引來什麽,誰也不知。”

“或許,所喚起的,就是那縷神血的主人呢?”

元亨劍尊慘笑,他的目光深邃而疲憊,似是在問謝斬慈,又似在問他自己,亦或他所問的,是這方綿延的九州天地。

“劍尊昔年跟随人皇征戰,可曾見過那位少年神明?”謝斬慈心念一動,開口問道。

元亨劍尊的目光越過葬淵上空翻湧的煞氣黑霧,戰場的血氣兵戈綿延萬年而未曾休止,罡風掠過他空蕩的右袖,那裏曾是一只持劍為凡人征伐的手臂。

他沉默了良久,沉默到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劍尊不願再提起任何舊事,沉默到楚寒铮從心魔劫中慘白着面色蘇醒,金丹的道韻在他眉心紅痣間一閃而逝,收歸無形。

“當然,當然,”他終于開口,此時的他,更像是一個佝偻的老人,而非名震九州的劍道至尊,“我還記得,那抹青色第一次現身,就是在這朔雲州的葬淵之中。”

“那時,這裏還不叫葬淵,只是一片無名荒谷。魔氣自地脈裂隙噴湧,無數低等魔物如蝗蟲過境,所到之處,生靈塗炭。我與人皇領軍被逼退至此,背靠絕壁,前有魔潮。”

“那時,天是暗紅色的,被魔焰和血光映透,看不到太陽,我們的箭矢射盡了,刀劍卷刃了,腳下是同袍的屍首,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我們要死在這裏,同所有我們的戰友一樣”

“就在那時,祂來了。”

元亨劍尊的聲音頓了頓,那雙蒼老的眼眸裏,泛起一絲極為複雜的光芒,混雜着遙遠的敬畏、欽慕,以及一絲深埋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愧怍。

“一抹青色的影子,倏然劃破了暗紅色的天幕。那是一只極為美麗的青鳥,羽翼華美得不似凡間之物,尾羽曳着瑩瑩流光。祂盤旋在戰場上空,高高在上,俯瞰着下方蝼蟻般的我們。”

“祂輕而易舉,揮退魔兵,對我等口吐人言,道爾等凡人,速速歸去。此非爾等争鬥之所。”

“人皇彼時渾身浴血,卻對祂舉劍長喝,他說,吾等身後,是村落田舍,是父母家小。神鳥既言此非我輩戰場,敢問何處才是?退一步,便是家園淪喪,故土成墟!”

“青鳥未答,祂也未再阻止我們渺小的拼殺,當最後一頭魔物倒下時,祂也翩然離去。後來,那青鳥現身的次數漸漸多了,最後,甚至盤旋在戰陣上空,降下甘霖,治愈傷者。”

“直到神魔之戰終結,天地盟約既定,衆神将東渡,再不履九州。那一日,蒼穹之上,祥雲鋪道,神光缭繞,衆神在萬千凡人的目送下,漸次消失在東海之畔的雲霞深處。”

“唯獨那美麗的青鳥,在衆神之影即将消散之時,祂卻驀然回首,望了一眼這滿目瘡痍的大地,望了一眼仰首的人群中,那個已生華發的帝王,随後,祂褪去了那身華美絕倫、象征神明身份與無上力量的青玉般的羽毛,化作一個青衣少年,走向了人皇。”

元亨劍尊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遙遠的、近乎夢幻的悵惘。

“後來,那少年便留在了人皇身邊,沒有名諱,不問世事,祂看似溫和,實則漠然,直到人皇年邁病重,連醫師獻上神藥,祂也不知所蹤。”

“如今才知,原是祂為救人皇,主動剖心相贈,這才造就了人皇的長生,和人皇血肉的神異。”

元亨劍尊的聲音在葬淵呼嘯的風中漸漸低沉,最終化作一縷散入虛空的嘆息。

“或許,是那縷殘留神血中不散的執念,借目而生,化作了檀鸾;又或許,是檀鸾本身,便是那神明消散前留下的重生之契,謝斬慈,老朽與連醫師、陸玄機,皆是竊取神血、背負罪孽得以茍活之人。若檀鸾真與那位神明有關,他所做一切,便絕非簡單的複仇。”

謝斬慈沉默聽着,他想起檀鸾總是溫和含笑的眼,想起太溪谷中藥香彌漫的靜谧歲月,想起蘭臺城外他決絕散功的蒼白面容,也想起青蓮記憶最後,那雙映着太一溪水、卻冰冷陌生、索要心蓮的青色眸子。

種種碎片在腦海中碰撞,拼湊出一個他越來越看不懂的身影。

“多謝劍尊坦言相告。”謝斬慈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無論檀鸾是誰,所求為何,平輿州之會,我仍會前往。黃泉遺民需要一條生路,九州也需要避免一場無謂的浩劫。劍尊能應允保持沉默,于我而言,已助益良多。”

他對着元亨劍尊,鄭重地拱手一禮。随後,他轉向一旁氣息已漸平穩、但面色依舊蒼白的楚寒铮,道:“楚護法,我們該走了。”

楚寒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魔劫後的虛弱與神魂中仍在隐隐作痛的滞澀,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頹然立在原地的齊子骞,眼中複雜之色一閃而逝,最終歸于沉寂。他對着元亨劍尊再次躬身,随後默默站到了謝斬慈身後半步之處。

就在謝斬慈轉身,運轉魔元,準備攜楚寒铮離去之時,元亨劍尊嘶啞的聲音,卻再度響起。

“且慢。”

謝斬慈腳步一頓,回身望去。

“謝斬慈,老朽尚有一事不明。”

“劍尊請講。”

元亨劍尊擡起左手,虛虛一點謝斬慈衣袖,袖裏乾坤中正是收着那枚蓮子,緩緩道:“青蓮道尊臨終所贈蓮子之中,封存着他親歷的記憶,涉及黃泉關真相、你之身世,乃至他與檀鸾最後的對峙。”

“此物若現于世人眼前,檀鸾所謂得道尊傳承、受命讨魔的謊言,便不攻自破。屆時,九州各宗人心自亂,讨魔聯盟未聚先散,你之危局,頃刻可解。”

他向前踏出一步,雖只一步,卻仿佛有千山暮雪的劍意随之壓下,聲音陡然變得沉凝而銳利:

“你為何不将其公之于衆?”

“你手握如此确鑿之證,足以掀翻檀鸾立足之基,你根本無需冒險親赴平輿州,更無需來此,與老朽做這看似公平、實則你仍處被動的交易。”

葬淵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凝滞了。

楚寒铮倏然擡眼,看向謝斬慈的背影。齊子骞也從頹然中驚醒,目光驚疑不定地在元亨劍尊和謝斬慈之間移動。

半晌,謝斬慈緩緩轉過身,那雙幽邃的眼眸直視着元亨劍尊,墨色深處,翻湧着極為複雜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坦然的平靜。

“因為,我非人皇,我為萬民,卻仍有私心。”他言語坦然。

說罷,他不再多言,對着元亨劍尊最後微一颔首,周身魔元湧動,不再有半分留戀。他擡手一揮,一道幽邃的裂隙在身側無聲綻開,便攜着楚寒铮邁步入內,翻湧的黑暗吞沒了兩人的身影。

元亨劍尊久久凝視着謝斬慈離去的方向。罡風卷起他灰白的發絲和空蕩的袖管,這位獨臂的劍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年輕魔尊的眼睛,與記憶深處的另一雙眼睛,漸漸重疊、交融。

他的心頭,倏然拂過一個念頭。

陸玄機當年那場瘋狂的、亵渎的複活計劃,真的失敗了嗎?

無人應答。唯有朔雲州終年不化的風雪,裹挾着上古戰場的餘燼,掠過他蒼老的身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