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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山岳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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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山岳動搖

謝斬慈攜楚寒铮踏虛空而出,下一瞬,便抵達了平輿州,落雁澤。

落雁澤地處平輿州東南邊陲,毗鄰沅湘州界,蘆葦蕩一望無際,枯黃的葦穗在風中起伏如浪,遠處有孤山如黛,近處水泊星羅,偶見漁舟晚歸,驚起灘塗上栖息的雁陣,故名為落雁澤。

這裏是平輿州人煙最為稀少的區域之一,散修盟在此處的勢力也相對薄弱,僅有一座小型的坊市與幾處前哨據點。

甫一落地,謝斬慈便外放魔元,神識如網,将這片荒僻的沼澤盡收眼底,不消多時,他就鎖定了一個氣息沉凝如山的靈力光點,眸色幽深。

岳峙淵。

時值九州會盟前夕,坤元道尊将愛徒岳峙淵派至此地,明面上是督辦一樁妖獸靈材走私的案子,實則是讓這位性情剛直、不善周旋的弟子遠離風暴中心。

那個曾在仙門大比決戰一日和他切磋,又在小衍洞天一行中并肩作戰、性情剛正如山岩、頗有古風的女子,謝斬慈領教過她堅實的功法、道心,但如今,卻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離開小衍洞天不過半年光景,她卻已是進境神速,謝斬慈觀她氣息,已然穩固在了金丹中期。當然,謝斬慈苦笑一聲,和自己這吞食天魔本源,擢升化神的突飛猛進,卻是無從比較。

不過,事已至此,再多懷戀舊事,不過徒增紛擾,謝斬慈心念一動,身形已融入暮色漸濃的葦蕩陰影之中,楚寒铮無聲跟上,二人氣息收斂到極致,與沼澤潮濕的水汽、枯葦搖曳的沙沙聲渾然一體,迅速向那處沉凝的靈力光點靠近。

落雁澤深處,一片稍顯乾爽的土丘上,臨時搭建着幾座簡易的營帳。幾名散修盟的執事圍攏而坐,中心所簇擁着的女子,身材高大健碩,長發一絲不茍束髻,正是散修盟岳峙淵。

手中的走私案子已有眉目,岳峙淵眉峰卻依然緊縮,她在想着另一件事,她向坤元道尊禀報案情,說自己不日就可返回時,坤元道尊的回信,語氣雖然一如既往的平淡溫和,卻隐隐提及平輿州會暗流洶湧,讓她不必急于歸返。

她知曉這是師尊的維護之意。讨魔之議,她并不全然贊同。謝斬慈此人,她與之交手、同行,知其絕非濫殺無度之輩,雲笈、青蓮之事,恐怕別有隐情。

然則魔尊之名已定,黃泉魔城現世,九州震動,大勢裹挾之下,她個人的些許存疑,微不足道。

就在此時,蘆葦蕩濕潤的、混合着腐葉和清冽水意的氣息,悄然發生了某種變化。

她豁然擡眸,目光如電,射向帳外被沉沉暮色籠罩的無邊葦蕩,營地裏的幾個散修執事恍然未覺,只是看着岳峙淵驟然變化的神色,面面相觑。

那至污至濁的血煞之氣,盡管只有一瞬之息,但岳峙淵修坤元厚土一道,四方大地,俱是她的耳目。岳峙淵眉頭緊鎖,聲音沉靜道:“有異,戒備。”

幾名執事雖不明所以,但對她極為信服,立刻掐訣起身,法器在手,警惕地望向四周茫茫葦蕩。

然而,那縷氣息再無出現,仿佛只是她的錯覺,但岳峙淵知道不是。她心念電轉間,似乎明白過來什麽,迅速下令道:“你們留守此地,加強禁制,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動,亦不得傳訊。”

言罷,不待部曲回應,她的身形已以與她高大身材不相符的速度迅速掠出,化作一道暗黃靈光,沒入蘆葦深處,順着那道魔氣的軌跡疾追而去。

葦蕩深廣,越往深處,水泊愈多,蘆葦愈高,幾欲遮天。腳下是濕滑的淤泥與盤結的草根,尋常人在此必然步履維艱,但岳峙淵步伐穩健,每一步踏出,腳下淤泥便微微凝固承托,如履平地。

她将神識收束成線,緊緊咬住前方那縷飄忽不定、卻始終引她向前的魔氣。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一片較為開闊的黑水潭出現在眼前,潭水幽深如墨,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與一彎冷月。蘆葦在此處稀疏了許多,夜風穿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岳峙淵在水潭邊停下,周身土黃色靈光氤氲,化作無形的波紋,如山如岳,将一切可能的威脅都排斥在外,正是她的元磁力場,如今使來已更加如臂使指。

她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最後定格在潭水中央。那裏,水面無風自動,漾開圈圈漣漪,一道身影,自虛無中緩緩勾勒而出,黑袍如夜,身形挺拔,靜靜立于水波之上,與她遙遙相望。

月色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冷峻的輪廓,謝斬慈。

“謝斬慈。”岳峙淵率先開口,不帶絲毫驚惶,只有凜然的戒備與審視,“你竟敢踏足平輿州。引我至此,意欲何為?”

謝斬慈立于水波之上,衣袂随風微動,神色平靜無波。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輕笑一聲,道:“岳道友孤身前來,未帶随從,見我在此,又未發傳訊,心中豈不是早已有所猜測?”

岳峙淵瞳孔微縮,面上肌肉繃緊,但并未否認。她沉默片刻,方沉聲道:“的确,我對檀道友的言辭心有疑慮,但你戕害道尊,盤踞西漠,聚魔成城,乃九州共見之實。縱有內情,亦難掩你魔尊之身,與天下為敵之勢。”

“與天下為敵?”謝斬慈重複着這五個字,語氣裏聽不出譏諷,倒有幾分蒼涼,“岳道友,昔年小衍洞天鏡山問心,你說以天下公正為己身道,你的天下,是九州宗門的天下,還是這山川河岳間,億萬生靈的天下?”

岳峙淵道:“此話何意?”

“我若當真與天下為敵,便不該再次與你相見,而應叩關屠城,掀起無邊殺劫。”察覺到岳峙淵驟然緊繃的神色,謝斬慈的語氣反顯幾分無奈。

“岳道友,黃泉魔城之中,并無預備肆虐九州的魔軍,只有百萬劫後餘生、只求一隅安身的凡人遺民。”

“你說什麽?”岳峙淵驚道,“黃泉絕地,豈有凡人?”

“信與不信,口舌之争無益,随我親眼一觀便知。”謝斬慈輕輕搖頭,不再多做解釋,“當然,岳道友留在營地的那些屬下,已由我座下護法照看,岳道友不必擔心。”

岳峙淵眉頭緊鎖,循着地脈傳來的感知,她離開時的那座營帳周圍,已多了一抹鋒銳無匹、藏刃于鞘,随時準備蓄勢而發的庚金劍意,那些個築基、練氣修為的執事絕非敵手。

半是勸誘,半是威脅,謝斬慈看似給了她拒絕的空間,實則已将她推向了一個不得不答應的境地。但當離開營地的那一刻,或許她就已經預料到了如今的場面。

岳峙淵看向謝斬慈,聲音斬釘截鐵,字字铿锵,道:“好,我随你去,但若你所言有半句虛妄,我岳峙淵拼卻道途性命,也必阻你惡行,将真相帶回九州。”

謝斬慈悠然颔首道:“好,理應如此。”

說罷,他擡手虛劃,浩然無匹的魔元撕裂空間,下一刻,岳峙淵只覺天旋地轉,時空感短暫剝離,但不過呼吸之間,就已腳落實地。

眼前所見的,是一座巍峨而粗犷的城池。城牆并非九州常見的青石磚瓦,而是一種暗沉近黑的巨大石塊壘砌而成,石塊表面布滿風沙侵蝕的痕跡與乾涸血漬般的深褐紋路。

城池上空,翻滾着稀薄卻堅韌的黑色魔氣,它們并未肆意擴張,反而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将整座城庇護其下,阻隔着外界岐餘荒漠的黃沙。

而城池之內,入目所及,是鱗次栉比的、同樣以黑石搭建的屋舍,雖簡陋,卻整齊。縱橫交錯的街道上,人影幢幢。

有佝偻着背、在街角整理曬乾稻谷的老者;有抱着陶罐、匆匆穿行、彼此低聲交談的婦人;甚至還有孩童,面色雖帶着長期營養不良的蒼白與黃泉風沙留下的粗糙,卻依舊睜着明亮的眼睛,在空地上追逐笑鬧。

岳峙淵僵立在原地,高大的身軀仿佛化作了一塊真正的岩石。

“謝道友,”她不知不覺間已然換了稱呼,“這些凡人,是從何而來?”

“岳道友應當還記得,小衍洞天中我們所見的那段和神仙肉有關的殘憶,”謝斬慈道,“那并非空xue來風,而是九州萬年前的歷史,眼前這些百姓,就是如我當年在幻境中一樣,選擇解脫人皇的百姓,随後,他們被那些食了人皇血肉的修士視為罪人,送入黃泉關鎮壓天魔。”

岳峙淵緩緩轉過頭,看向謝斬慈。此刻,她眼中再無最初的凜然敵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動、混亂的掙紮,以及一絲無法掩飾的、屬于修道者的悲憫。

“你帶我來此,不只是為了讓我看。”她啞聲道,已然明了謝斬慈的意圖。

“不錯。”謝斬慈坦然承認,“我欲說服坤元道尊,避免無謂戰端。空口無憑,道友親眼所見,便是最好的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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