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再訪劍宮
關燈
小
中
大
岳峙淵沉默了。
“你要我如何做?”良久,她問,聲音低沉。
“無需你做任何違背道心與盟規之事。”謝斬慈道,“只需将你所見,如實禀報坤元道尊。是非曲直,攻伐與否,由道尊與各宗自行決斷。”
“我謝斬慈與黃泉遺民,只求以此殘軀,守此一城,換一個不被趕盡殺絕的茍安。”
他頓了頓,望向城中那些凡人,冷峻的面容在魔氣合攏下昏暗的天光中,竟流露出一種近似溫柔的情緒,但旋即,他聲音漸冷,道:“若最終兵戈難免,那便各憑本事,死生無怨。”
岳峙淵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她環顧這座在絕地中倔強生存的城池,感受着那百萬微弱卻堅韌如葦的生命脈動,又想起九州即将在平輿州彙聚的風雲。最終,她什麽也沒承諾,只是對着謝斬慈,鄭重地,拱手一禮。
“我會将所見,如實禀明師尊。”她直起身,目光複雜地看了謝斬慈一眼,又看了看這座黑石城。
謝斬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擡手再次劃開空間裂隙,“走吧,我送你回落雁澤。”
落雁澤的夜,比離開時更沉了幾分。殘月斜挂,清輝泠泠,灑在無邊的蘆葦上,鍍了一層慘淡的銀邊。水泊映着碎星,靜得只剩風吹葦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沼澤深處偶爾響起的、不知名水禽的孤啼。
空間裂隙無聲合攏,兩人重新立于實地,依舊是那片開闊的黑水潭邊,仿佛方才那場跨越萬裏的瞬息往返,不過是月下的一場幻夢。
岳峙淵站穩身形,她沒有立刻離去,反而轉過身,面對着同樣靜立水波之上的謝斬慈。
“謝道友。”岳峙淵開口,聲音裏少了幾分先前公事公辦的意味,“我還有一問,純屬私誼,你可答,亦可不答。”
謝斬慈擡眼看她,墨色的眸子在月下顯得幽深:“岳道友但問無妨。”
岳峙淵嘆道:“你與檀鸾道友,昔年情誼,九州皆聞,何以走到了如今這般地步?”
風吹過,掀起謝斬慈額前幾縷碎發。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岳峙淵以為他不會回答。直到一陣稍疾的風掠過潭面,吹皺一池冷月碎金,他才極輕地、近乎嘆息般地笑了一聲。
“我不知道。”謝斬慈坦然回答。
“我曾以為,我與檀鸾,是天下最了解彼此的人,但我深藏有秘,從未和他談起,他亦有那樣多的事瞞着我,我和他看似命魂相牽,實則連彼此究竟是誰都不清楚。”
岳峙淵聽着,眉頭越皺越緊,她喉頭滾動,終究是問出了那個令人心悸的問題。
“那若是檀鸾道友汲汲營營至今,所求的……當真是九州傾覆,萬法同寂呢?”
她緊緊盯着謝斬慈,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你會如何?”
謝斬慈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岳峙淵那雙坦蕩而執拗的眼睛,望着倒映在她眼中、自己那雙被魔氣染得墨黑的眼,仿佛也望見了太溪谷中,藥香氤氲間,那雙總是含着溫潤笑意的、青色的眼眸。
良久,他移開了視線,道:“平輿州會上,自有分曉。”
岳峙淵心頭微震。她還欲再問,可謝斬慈已不再給她機會。
黑袍微蕩,他對着岳峙淵,極輕微地颔首,算是告別。下一瞬,周身魔元如潮水般收斂,那立于水波之上的身影,便如同投入潭中的月影,悄無聲息地淡去、消散,再無蹤跡可尋。
風掠過無邊的蘆葦蕩,浩浩蕩蕩,奔向不可知的黎明。
平輿州以東萬裏,莘陽州,栖霞嶺。
栖霞嶺山勢并不險峻,群山連綿,如一道絢爛的彩色屏風曳于大地,日光盡數潑灑其上,翻湧出金紅、赭朱、绛紫層層疊疊的浪,仿佛整座山嶺都在寂靜地燃燒。
而那聞名九州的丹陽劍宮,便坐落在這片燃燒的霞色深處。
謝斬慈和楚寒铮收斂了周身氣息,扮作兩名風塵仆仆的散修,行至山門前,石階前立着幾名值守弟子,皆着丹陽劍宮标志性的玉色劍袍,氣息凝練,目光警覺。
“止步。”為首的守山弟子擡手攔住,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道,“此乃丹陽劍宮山門,非請莫入。二位道友從何而來,所為何事?”
謝斬慈拱手,語氣平和道:“在下姓謝,一介散修,身邊這位是我師弟,我二人乃北地散修,早年游歷時,曾與貴宮霓霜峰明霰真人有過數面之緣,蒙其指點,受益匪淺。近日路過莘陽州,特來拜會,以謝舊誼。”
“明霰師叔?”那弟子眉頭微皺,打量兩人幾眼,搖頭道,“二位來得不巧。明霰師叔月前心有所感,已閉關沖擊元嬰之境,如今霓霜峰封山,謝絕一切外客。二位請回吧。”
謝斬慈心中微動,他本是想借明霰的勢,悄無聲息進入丹陽劍宮,以免提前驚動清微道尊,但如今看來,既是不巧,就只能強闖了。
他眸光沉凝,周身的氣息微變,那守山弟子仿佛也感覺到了危險,悄然挪步,幾人隐隐成合圍之勢,其中一人甚至已經擡手,按上了腰間傳訊玉符。
就在這時,山道上方霧霭流轉,一道清越的女聲傳來:“何人在此喧嘩?”
擡眼望去,只見一名身着水藍裙衫的少女自石階上款步而下。她眉眼靈動,顧盼間自有幾分霜雪般的清冷之氣,正是明霰的親傳弟子,戚秋露。
守山弟子見是她,連忙行禮:“戚師姐。” 那為首弟子解釋道:“這二位自稱是明霰師叔的故交,前來拜會。弟子已告知師叔閉關,請他們離去。”
戚秋露的目光落在謝斬慈與楚寒铮身上,旋即又看向那守山弟子,聲音如常道:“既是我師尊故人,遠道而來,豈有閉門不納之理?師尊閉關前曾有交代,若有舊友來訪,可由我代為接待。”
守山弟子一愣:“戚師姐,這,道尊吩咐……”
“師尊是霓霜峰主,我奉師尊之命行事,有何不妥?”戚秋露淡淡打斷,語氣并不淩厲,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她轉向謝斬慈與楚寒铮,微微颔首,“二位道友,請随我來。”
守山弟子面面相觑,終究不敢再攔。戚秋露在霓霜峰地位特殊,天資修為在年輕一輩中亦是翹楚,她既開口,他們這些守山弟子自然不好強行阻攔。
謝斬慈與楚寒铮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一絲謹慎,但仍然是拱手謝過,踏上那沒入流霞的玉色長階。
丹陽劍宮的虹橋蜿蜒入雲,兩側流霞翻湧,光霰浮動,恍如登臨天闕。戚秋露在前引路,步履輕盈,氣息平穩,不曾回頭多看一眼,也不曾有多餘言語。
謝斬慈默然随行,神念卻早已無聲鋪開,謹慎查探四周,丹陽劍宮護山大陣的氣息渾融磅礴,此時隐而不發,即便以謝斬慈如今的修為,在此大陣中,也很難全身而退。
霓霜峰獨立于栖霞嶺主脈之側,峰頂積雪終年不化,映着天光,泛着泠泠的玉色。此處靈力屬性已與山下迥異,透着一股精純的冰霜寒意。
便在此時,三人迎頭撞上一人,着月白劍袍,眉目清雅,氣質溫潤,緩步而來,正是霓霜峰大弟子,莊漣。
莊漣行至近前,目光在戚秋露身後的謝斬慈與楚寒铮身上輕輕一掃,随即溫然一笑,對戚秋露道:“師妹,這二位是?”
戚秋露神色如常,水藍袖袂微拂,答道:“是兩位遠道而來的散修前輩,曾與師尊有舊,聽聞師尊閉關,特來霓霜峰小敘,略盡故人之誼。”
她語聲清泠,不疾不徐,将謝斬慈先前所述的理由自然道出,并無半分可疑之處。
莊漣聞言,眉眼間笑意更顯和煦,微微颔首道:“原來如此。既是師尊故人,自當款待。” 他目光轉向謝斬慈二人,略一拱手,儀态周正,“二位道友遠來辛苦,霓霜峰地僻清寒,若有怠慢,還望海涵。”
謝斬慈拱手還禮道:“莊道友客氣,是我等冒昧叨擾。”楚寒铮亦随之行禮。
“既如此,便不耽誤師妹待客了。”莊漣側身讓開一步,步履從容,沿着虹橋另一側飄然而去,月白的身影漸次融入流轉的霞光霧霭之中,很快不見了蹤影。
戚秋露站在原地,目送莊漣離去,直到那抹月白徹底消失于視野。她面上神色未變,依舊沉靜,領着謝斬慈二人繼續向霓霜峰方向行去。
走出約莫十數丈,戚秋露卻驟然止步,俏麗的面容,此時已是慘白一片,她轉身,面向謝斬慈,失聲道:“不對,師兄去報信了,謝道友,你快離開!”
話音未落,虹橋流轉的霞光驟然一滞,旋即,一股浩瀚、溫和卻無邊無際、仿佛與整座栖霞嶺融為一體的威壓,如蒼穹傾覆,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