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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曉動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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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曉動情理

威如天傾,整座栖霞嶺的鳥語風聲,都停滞了。

一道白袍、白發、白須的清癯身影,自虹橋另一端踏着靜止的光霰緩步而來,他面容平和,然而,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卻沉凝着歷經千載、執掌一宗的浩瀚與威嚴。

丹陽劍宮宮主,清微道尊。

戚秋露已是滿臉煞白,急忙跪地,額間滿是細密的冷汗,楚寒铮拔劍出鞘,護衛于謝斬慈身側,但他不過金丹修為,在清微道尊這沛然氣勢面前,如螳臂當車。

“謝斬慈。”清微道尊開口,聲如鐘磬,“你膽子不小。”

謝斬慈迎上清微道尊的目光,墨色的眼眸深處,魔氣如淵,翻湧不息,拱手禮數周全道:“晚輩見過道尊。”

“不請自來,擅闖山門,實乃情非得已。只為在平輿州會前,與道尊一晤。”

清微道尊的腳步停在了虹橋中段,與謝斬慈相隔十丈。這個距離,對大乘修士而言,生殺予奪不過一念。

他并未因謝斬慈的禮數而有絲毫動容,目光掃過楚寒铮,在戚秋露慘白的臉上略一停留,最終落回謝斬慈身上。

清微道尊冷哼一聲,道:“謝斬慈,你如今是九州共指的魔尊,黃泉之主。我丹陽劍宮乃正道魁首,你我之間,有何可晤?你的事,平輿州會上,自有公論。此地,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正因平輿州會将有公論,晚輩才不得不來。”謝斬慈語調未變,周身那收斂的魔息,氣息卻驟然攀升,化神修為的威壓盡數傾瀉。

清微道尊白眉微蹙,他身為此地之主,與護山大陣心神相連,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蠻荒、暴烈、帶着純粹毀滅意味的魔息,并非沖着他而來,而是向下,動搖着這片靈山福地的地脈。

“道尊,”謝斬慈向前踏出半步,那彌漫開的魔意又凝實一分,“晚輩自知修為淺薄,不及您萬一,但魔元暴戾難馴,若在劍宮寶地鬥法,恐傷靈脈根基。”

他擡起眼,目光掠過清微道尊,投向其身後那隐在霞光雲霧中的重重宮闕、劍峰林海。

“晚輩一命,死不足惜。只是這滿山靈脈、千年傳承,以及這劍宮中數千弟子,道尊當真忍心讓他們給晚輩陪葬麽?”

清微道尊面色一沉,謝斬慈此言,無疑是觸及到了他的逆鱗,他活了數千載,執掌九州劍道魁首,何曾被人以山門基業為質,當面脅迫?

“謝斬慈,你在威脅本座?”這一句吐出,周遭溫度驟降,大乘道尊的怒意,引動了天地靈機,整座虹橋的霞光都化作了凜冽的劍意,蓄勢待發。

“非是威脅,是陳述事實。”謝斬慈坦然承受着那無處不在的鋒銳劍意,“若不得已,晚輩絕不願行如此兩敗俱傷之下策。”

他話鋒微轉,語氣不再冷硬藏鋒,反而染上了一絲複雜的情緒:“畢竟丹陽劍宮是晚輩入道之地,而道尊您,是家父的師尊。”

“家父燕尋霈,畢生敬您、重您,視丹陽劍宮為根,即便最後身陷黃泉,殒命于天魔封印之外,至死也無一言怨及師門。”

清微道尊周身鼓蕩的劍意,凝滞了一瞬,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波瀾乍起。

“霈兒……”他低語,“你去過黃泉了。”

“晚輩不僅去了黃泉,還親眼見到了家父埋骨之地,知曉家父隕落非是天災,實為人禍。”謝斬慈見清微道尊态度軟化,又上前逼近一步,字字铿锵道。

清微道尊沉默着,那籠罩天地的威壓未曾散去,但那鎖定謝斬慈周身的劍意,卻切實地偏離了他周身要害之處,他冷冷道:“說下去。”

“萬年前,九州初定,天魔被封印于西漠深處,歸墟之外的黃泉絕地之中。”

謝斬慈斟酌着詞句,清微道尊是九州大乘道尊中的後起之輩,對當年舊事未必知曉,他若将黃泉關百萬遺民的真相和盤托出,只會暴露魔城和他色厲內荏的事實。

“而百年前,雲笈書院玄機道尊以天機推演之名,告知道尊,西漠黃泉關下,天魔封印因年歲久遠,恐有松動之虞,需家父前往鎮守加固,方可保九州萬年太平,道尊可還記得。”

清微道尊的目光微微一凝。這段往事,他自然記得。當年陸玄機手持星盤,言辭懇切,憂心忡忡,言及九州安危系于此行,他信了。

“道尊心系天下,可未曾想,那天魔封印根本不曾松動,也無需加固,天魔早已是強弩之末,玄機道尊此言,不過是将家父騙入絕地,行奪舍之法罷了。”

“什麽奪舍?”清微道尊的聲音陡然轉厲,虹橋上的霞光劍意再次翻騰,“玄機道尊為九州推演天機,鞠躬盡瘁,豈容你污蔑!”

“丹陽劍宮與雲笈書院相交千年,道尊豈會無法察覺到,每一代繼承山長之位者,不僅皆會舍棄本名,承襲玄機道號與大乘修為,執掌天機星術,且連舉手投足、言談習性,都似一個模子刻出?”

清微道尊白眉下的眼眸微微眯起,似在思量,謝斬慈趁勢再進,道:“即便是同一父母所出的手足兄弟,成長于同一屋檐之下,亦會因際遇、心性而生出截然不同的品貌,緣何那玄機道尊相傳數十代,都似同一人,道尊,您當真沒有起過半分疑心?”

清微道尊靜立如古松,良久,他眼中波瀾漸平,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縱然如此,那又如何?”

謝斬慈聞言,并未被這看似漠然的回應擊退,反而愈發言辭懇切,字字含情。

“道尊胸襟,自然非晚輩所能揣度。只是年之事,玄機道尊為一己奪舍長生之私欲,不惜假借九州大義之名,将家父诓入必死絕地。此舉所害,當真僅僅家父一人麽?”

“家父隕落,魂斷黃泉。丹陽劍宮失去的,是一位有望繼承您衣缽、中興宗門的天縱奇才。自此年輕一代聲勢驟頹,當年與無妄劍宗并駕齊驅、共執劍道牛耳之盛況,是否也漸漸成了過往?”

清微道尊面色微變,謝斬慈此言,無疑戳中了他內心深處的沉疴隐痛,但謝斬慈并未就此停息,仍然步步緊逼道:“道尊心中所痛,又豈只有這宗門之失?”

他目光低垂一瞬,複又擡起,望向那霞光深處的霓霜峰,道:“霜華師姑,明霰真人,您的獨女,家父身死,她修為百年未曾寸進,道心可曾完滿如初?”

“夠了。”清微道尊終于出聲打斷,“陳年舊事,提之無益。宗門興衰,自有天命氣運,豈是人力可強求?”

“晚輩并非要強求,更非怨天尤人。”謝斬慈立刻接口,他捕捉到了清微道尊那看似堅固的心防已然被撬開了一道縫隙。

“晚輩只是想說,道尊您心中,當真對當年輕信玄機、致使愛徒身死、愛女道途受阻、宗門聲勢衰頹,毫無半分芥蒂與悔憾麽?”

他迎着清微道尊驟然銳利如劍的目光,不退不讓,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問,輕輕抛出:“而如今九州,召集平輿州會之人,欲聚天下正道共讨晚輩這黃泉魔尊,又和百年前的玄機何其相似呢?”

“檀鸾對外宣稱,得青蓮道尊臨終傳功,承繼道統,晉位化神,道尊,您與青蓮道尊相識萬載,當知他性情。他當真會輕易将萬年修為,傳給一個不過二十餘歲的弟子,然後欣然赴死麽?”

“檀鸾所言,與當初陸玄機所言,何其相似?皆是以大義為名,行一己私欲之實。道尊,您已被玄機道尊蒙蔽過一次,致使劍宮痛失棟梁,元氣大傷。如今,難道還要重蹈覆轍,再次聽信一面之詞,将整個丹陽劍宮,乃至九州正道,帶入另一場吉兇未蔔的紛争之中麽?”

清微道尊長久地注視着謝斬慈,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深處,似有無數光影明滅,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散在凝滞的霞霭裏。

“謝斬慈,你變了許多。”他終于開口,“昔年你初訪我丹陽劍宮,不過一凡人子弟,仙門大比上縱然嶄露頭角,仍然冷清冷性,不善言談,但如今,你卻是這般巧言善辯,字字句句皆叩人心門。”

謝斬慈聞言,面上浮起一絲苦笑,道:“時移世易,情随事遷,身不由己之處,不得不如此。”

話音落下,他自己心中亦是微微一動。從前他性情孤冷,何曾如此斟酌詞句、步步為營,是自黃泉歸來,承繼了那浩瀚如海卻也詭谲莫測的天魔本源之後麽?

他隐隐覺得,那本源帶來的,不僅是力量,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在無聲浸潤他的神魂,但這變化究竟是好是壞,他一時也說不清楚。

清微道尊何等人物,謝斬慈那一閃而逝的恍惚與自疑,并未逃過他的眼睛。他并未點破,只是緩緩擡眸,望向極遠處天際翻湧的雲霞,那雲霞之後,便是平輿州的方向。

“謝斬慈,”他喚道,“無論如何,你身負天魔本源,終究是九州隐患。平輿州會,旨在共商應對你與黃泉之事,此乃大勢,非本座一己之念可阻。”

謝斬慈心頭微沉,卻聽清微道尊繼續道:“不過,你所慮亦非無理。檀鸾确有蹊跷之處,當年輕信陸氏,令本座折了霈兒,今日本座便不會再信他一面之詞,便輕易為人驅使。”

他略一沉吟,道:“平輿州會上,若坤元道尊與元亨劍尊,皆不明确支持檀鸾所提‘共誅魔尊、滌蕩黃泉’之議,本座,自也不會附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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