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歸墟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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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漠與莘陽州位于九州極西與極東,相隔何止數萬裏遠,其間山川河岳、城池村落,随着謝斬慈魔元的精純運用,撕開數道空間裂隙,頃刻跨越。
楚寒铮在謝斬慈魔元護佑下穿越虛空,他能清晰感受到,謝斬慈周身那無形釋放的壓力,他知道,清微道尊的那番話,對謝斬慈産生了觸動。
相隔太遠,又是數日間穿梭于朔雲、平輿、莘陽三州之地,謝斬慈也是消耗甚巨,兩人如夜枭歸巢,無聲無息穿越魔氣屏障,落在黑石城頭時,天仍然已是透黑。
城中營壘核心位置燈火未熄,一道高挑身影正立于石窗前,望着窗外沉寂的城池,正是池少游。
察覺到身後氣息的變動,她倏然轉身,眼中警惕在看清來人後又轉化為如釋重負,旋即又被更深沉的憂慮覆蓋。她快步上前,見謝斬慈和楚寒铮無甚大礙,緊繃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尊主,楚護法。”池少游恭敬道,“此行如何。”
謝斬慈行至石案邊,袍袖一拂,案上燭火輕輕一晃。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楚寒铮:“楚護法心魔劫初渡,神魂未固,先回去調息。此處有我與池護法即可。”
楚寒铮抱拳應諾,目光在謝斬慈平靜無波的側臉上停留一瞬,終究未多言,轉身退出了石殿,厚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
殿內只剩下兩人,謝斬慈這才緩緩開口,将面見三位道尊的經過,擇其要略述一遍。
從葬淵之中以黃泉遺民存續與舊事重提之害說動元亨劍尊,到落雁澤畔引岳峙淵親見黑石城換取坤元道尊權衡,再到丹陽劍宮虹橋之上以宗門舊憾與檀鸾疑點觸動清微道尊。
他語調平鋪直敘,并無自得,也無激昂,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甚相乾的瑣事。
然而池少游聽着,那雙銳利的赤金龍瞳卻越睜越大,冷豔面容上的神色,從最初的凝重,漸次轉為驚愕,繼而化作難以置信的震動。
“如此甚好。”她喃喃道,“三位道尊若能保持中立,至少是暫不明确支持檀鸾,那所謂的讨魔聯盟,便如無根之木,未戰先潰大半。人心一散,縱有少數激進之輩鼓噪,也難成氣候。”
她擡起頭,眼中光芒複又凝聚,看向謝斬慈:“既然三位道尊已被說服,大局已定,尊主,平輿州之會,您是否還需親赴?”
這是一個極其自然的問題。既然最大的威脅已然化解,親赴險地似乎已無必要,甚至可能橫生枝節。
謝斬慈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重新面向那扇石窗,窗外,黑石城夜色憧憧,墜入一場看似安心的短夢,更遠處,西漠的夜風卷起沙塵,嗚咽着撲打在城牆上,被那稀薄卻堅韌的魔氣屏障悄然化去。
“要去。”他簡要回答,沒有半分猶疑。
池少游眉頭蹙起,道:“尊主,三位道尊态度已明,檀鸾失去最大的依仗,所謂聯盟名存實亡。您此時現身平輿州,無異于自投羅網,風險太大。”
“不,池護法。”謝斬慈緩緩道,“人心易變,尤其是在衆目睽睽、群情洶湧之下,若我避而不出,躲在西漠,任由檀鸾在會盟之上慷慨陳詞,将魔尊之兇、黃泉之患渲染得深入人心……”
他頓了頓,聲音裏摻入一絲冰冷的譏诮:“屆時,衆口铄金,積毀銷骨。三位道尊縱有疑慮,在大勢面前,是否還能堅持己見?會不會為了宗門聲譽、自身清名,最終選擇随波逐流?”
池少游沉默下去。她知曉謝斬慈所言在理,甚至可稱得上深謀遠慮。這已不再是簡單的險中求存,而是更深層的、對人心與局勢的精準拿捏,是攻心為上。
可正因如此,她心中那股違和與不安,非但未減,反而愈發清晰。
眼前的謝斬慈,除卻修為的擢升外,和她熟悉的謝斬慈并無不同,但他說出這番話時的神态、語氣,乃至那份沉靜中透出的、近乎冷酷的算計,都讓她感到一絲陌生。
從前的謝斬慈,也堅韌,也執拗,甚至不乏狠絕。但那份心性,更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寒鐵,而如今,卻不僅僅是鋒芒初露那般簡單。
池少游想起他歸攏元亨、坤元、清微三位道尊弱點的過程,那份對人性幽微的洞察與利用,那份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的謀算,仿佛一位久經世事、深谙權術的弈棋者。
“師姐。”
謝斬慈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池少游的思緒。他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正面看向她,那雙墨色的眼眸在燭光下幽深如古井,清晰地映出她瞬間收斂卻未必能全然藏住的複雜神色。
“自我從黃泉歸來,可有什麽不同?”他問,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問,可那雙眼睛卻一瞬不眨地看着池少游,不容她有絲毫閃避。
池少游心頭猛地一跳。她迎上謝斬慈的目光,在那片深不見底的墨色中,她看不出絲毫的情緒,唯有妖獸的本能叫嚣着危險。
她抿了抿唇,沒有立刻回答。她需要斟酌詞句,這并非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而謝斬慈也并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着。
良久,池少游緩緩開口,她沒有選擇順着謝斬慈的稱呼,再喚他師弟,而是繼續道:“尊主行事,愈發周全,思慮也愈發深遠。此番說服三位道尊,若非對人心、時局皆有極深把握,斷難做到,與昔日相比,确如脫胎換骨。”
她謹慎選擇着詞彙,将她直覺本能所察的不安包裹于恭維的言辭之中,謝斬慈聽罷,臉上卻未見絲毫得色,反而浮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看來我是真的變了,”他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連師姐也要對我說這些場面話。”
池少游啞然。
燭火在她明豔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也映出她眼中那抹未曾徹底掩去的複雜。片刻的靜默後,她深吸一口氣,那股屬于池少游而非池護法的靈動似乎重新回到了身上。
“師弟既然問了,”她驟然開口,“我便直說,您如今,讓我想起一個人。”
謝斬慈心中微動,下意識問:“誰?”
池少游迎着他的目光,澀然開口道:“陸觀爻。”
這個名字落下,石殿內仿佛有冷風穿堂而過,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
謝斬慈怔住了。
最終識破并幾乎以一己之力摧毀了玄機道尊延續萬載的奪舍傳承之人。那個算天算地,将自身皆置于棋局之中,最終與九州一方巨擘同歸于盡的執棋者。
是了。謝斬慈心中恍然。
那份洞察人心弱點的精準,那份為達目的不惜以身犯險、将自身也作為籌碼押上賭桌的決絕,那份矯飾僞裝,最終連自身也變得模糊的非人感,都是陸觀爻留給他的印象。
“或許吧,”謝斬慈的聲音很輕,仿佛自言自語,“面對鋪天蓋地、綿延萬古的陰謀,人若想破局,便不得不變得不再像人。”
他想起歸墟之中那些消散的記憶,想起陸觀爻最終留下的那封信的尾句,又看向面前的池少游,燭火在她眼角落下紅影,猶如新娘紅妝。
陸觀爻算盡了一切,卻始終未曾真正傷害一人,甚至甘願以身為餌,換其遠離旋渦。那人,便是他在無盡謀算與自我異化中,未曾泯滅的人性所系。
而那個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謝斬慈沒有再說話。他緩緩擡起左手,目光落在無名指上,那裏是一枚不起眼的青銅戒指,飾有含苞青蓮的紋路,正是檀鸾在他初入道途、修為低微時所贈的青蓮納虛戒。
如今他早已掌握了袖裏乾坤之術,連白龍骨槍都可置于虛空,随用随取,早已不需儲物戒,但此戒伴随他多年,歷經險境,至今仍被他戴在手上,未曾摘下。
不僅是這枚戒指,他腰間道袍之下,與檀鸾結下同心血誓時留下的那道印記,也依舊清晰存在。
陸觀爻的錨點,是那個他拼死也要護其周全、令其置身事外的人,如今他得償所願,池少游依然如初。
而他謝斬慈的錨點,卻早已和他一樣面目全非。
池少游聽着謝斬慈那近乎自語的、帶着一絲空茫的低喃,赤金龍瞳中閃過一絲困惑。
“師弟在說什麽?”她微微偏頭,眉頭蹙得更緊,“陸觀爻他自然是九州不世出的智者,若非他以身入局,我們也無法抵達黃泉真相,可師弟你所說錨點、一人,我不明白。”
她的語氣頗為平靜,雖說有幾分疑惑,卻并無其他多于欽佩和認可的情感,謝斬慈凝視着她的眼睛,忽然覺察到一絲異樣。
是啊,陸觀爻的情感與記憶,盡數散于歸墟,如今的池少游,只記得陸觀爻的謀劃、陸觀爻的犧牲、陸觀爻作為破局關鍵的那部分。
但那個在最後時刻,于冰冷算計中掙紮出一點真心,寧願她永遠懵懂、永遠遠離也要保她平安的陸觀爻,已然不複存在。
那麽……
謝斬慈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為什麽,我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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