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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平輿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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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平輿州會

平輿州地處九州腹地,水陸交彙,自古便是四方輻辏之所,這也是為何萬年來沒有一宗一門能獨占此地,最終在各方默許下,平輿州歸屬了非一家門派、而是代表九州散修集體利益的散修盟之手。

此時,散修盟總舵內外已是暗流洶湧,仙門各方從九州各地陸續抵達,再度會聚于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場平輿州會,或将決定九州未來百年乃至更久的格局。

岳峙淵行走在總舵內一條臨水的長廊上。廊外是引活水而成的內湖,她步履沉穩,眉間卻凝着一層揮之不去的滞重。

自那日謝斬慈帶她看過黑石城中光景,她就步履未停,立即從落雁澤趕回了總舵,徑直面見了坤元道尊,将黑石城中親眼所見、所感,連同謝斬慈之言,巨細靡遺,和盤托出。

然而,坤元道尊并未告知她任何內心決斷,只是靜坐許久,最終,只對她說了八個字:“我已知曉,會期如常。”

岳峙淵深知師尊性情,坤元道尊執掌散修盟數千年之久,思慮之遠,絕非她所能揣度。師尊既然不說,她便不問,只需依命行事。

今日,她的職責之一,便是前往客院,請那位如今身處風暴眼中心、亦是會議關鍵人物的太溪谷新任谷主,檀鸾。

檀鸾下榻的客院位于總舵深處,環境清幽,引了一脈活水繞院而過,植了些四季常青的靈竹,倒是頗有幾分太溪谷的雅致意味。

院門虛掩,岳峙淵擡手,指節輕叩門扉,肅然道:“檀谷主,平輿州會在即,岳峙淵奉家師之命,特來相請。”

院內靜了片刻,随即傳來一道溫潤平和的嗓音:“岳道友請進。”

岳峙淵推門而入。小院不過方寸之地,陳設簡單,一石桌,二石凳,角落一叢修竹。檀鸾就站在竹前,背對着院門,似乎正望着那青翠的竹葉出神。

他今日仍是一襲素淨青衫,布料普通,并無任何華飾,身姿挺拔如竹,透着一種經年不變的、近乎刻入骨子裏的溫潤雅致。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眉目依舊清俊,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唇邊噙着一絲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然而,當岳峙淵的目光觸及他發間時,心頭卻是莫名一悸。

鴉色的發髻上,簡簡單單插着一枚發簪,簪身如竹如玉,光華流轉,生機盎然。

岳峙淵認得這枚發簪。

小衍洞天之中,謝斬慈與檀鸾情誼甚篤,她看在眼裏,這枚青枝發簪,她雖然不知來歷,但觀其并非凡品,再結合洞天內險象環生種種,便知道謝斬慈是如何才能得到的。

昔日情誼信物,如今仍簪于發間,而簪子的贈予者,卻已成簪子主人明日欲集結天下共讨的魔尊。

饒是岳峙淵心性堅毅如鐵石,此時看到這極具反差的一幕,一股複雜的情緒仍漫上心頭。

“檀谷主。”她按下心緒,抱拳行禮道,“會盟将于一個時辰後開始,請您先行移步大殿。”

檀鸾微微颔首,笑容未變:“有勞岳道友親自前來。請稍候,我這便随你去。”

他的态度自然從容,仿佛只是赴一場尋常的議會,而非決定是否要對昔日摯友發動讨伐,目光掠過岳峙淵時,那雙青色的眼眸依舊溫潤,卻讓岳峙淵覺得,那溫潤之下,似有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絲毫過往情誼的波瀾,也映不出可能掀起的血海。

岳峙淵側身讓開道路,垂眸道:“谷主請。”

大殿位于散修盟總舵的核心區域,其建制不類尋常宗門那般追求巍峨肅穆,反而透着一股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圓融務實的恢弘,殿內格局開闊,并無過多華麗裝飾。

此時,大殿中濟濟一堂,九州有頭有臉的宗門世家代表幾乎悉數到場,依照地位、實力與親疏關系,各自落座于大殿兩側如雁翅排開的座椅中。

會盟地處散修盟地界,坤元道尊自然是高居首座,她周身無絲毫迫人靈壓,然端坐其上,便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仿佛與腳下大地脈息相連的渾融氣度。而她的左手邊,正是元亨劍尊,雙目微合,仿佛對殿中一切漠不關心。

右手邊,則是丹陽劍宮之主,清微道尊,他正手捧一盞清茶,以杯蓋徐徐撥着浮葉,動作優雅,眉宇間卻凝着一層揮之不散的慮色。

岳峙淵将他引至僅次于三位道尊主位的左側上首座席,便默默退至師尊坤元道尊座後一側,垂手侍立。

檀鸾安然入座,姿态依舊是從容不迫的雅致。距離仙門大比,不過寥寥數月,那時,他是太溪谷驚才絕豔的嫡傳,是青蓮道尊捧在手心的愛徒,是溫潤仁心、未來可期的醫道新星。而如今,他仍是那副溫潤樣貌,身份卻已是執掌一方頂尖道統的檀谷主。

待到檀鸾落座,坤元道尊便及時開口道:“諸位道友遠來辛苦,今日請諸位齊聚平輿州,所為何事,想必諸位心中已有計較。”

“數日前,魔尊謝斬慈據西漠,立魔城,戕害青蓮道尊,另有傳言,雲笈書院道統覆滅,也與其息息相關,然則,是否當集結聯軍,行讨伐之事,事關重大,牽涉極廣。故特邀諸位共商,各抒己見,以定行止,檀小友,會盟既是你的建議,便由你先說罷。”

她話語簡潔明了,用詞中立而謹慎,将問題直接抛了出來,未有任何自身傾向的表達,然而當“戕害青蓮道尊”幾個字從她口中吐出時,衆人的目光還是不可避免地聚焦在檀鸾身上,想從他臉上看出悲痛、憤怒,或是其他任何情緒。

然而,檀鸾僅僅是垂眸起身,對着三位道尊及在場衆人,拱手環施一禮,動作彬彬有禮,旋即不疾不徐開口道:“恩師一生懸壺濟世,所願不過九州清平,生靈安泰。今魔氛肆虐,西漠魔城俨然已成疥癬之疾,若不及早根除,恐遺禍無窮。晚輩不才,蒙恩師臨終信重,傳以道統,敢不竭盡綿薄?”

他略一停頓,青色的眼眸中光華流轉,掃過衆人,那目光依舊清澈,卻仿佛帶着一種無形的、洞察人心的力量,讓一些心懷猶疑者下意識避開了對視。

“謝斬慈以魔道之身,擅據西漠,聚攏魔物,所圖必然非小。黃泉絕地,向為封印上古兇煞之所,彼竟能于此立城,其中詭谲,細思極恐。更兼其修為進境詭異,短短時日竟能晉升化神……”

他适時止住,未盡之言反而引人生出更多忌憚與猜疑。随即,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懇切而堅定:“魔道猖獗,正道式微非一日之寒。雲笈書院前車之鑒不遠,若我等仍存姑息之心,各行其是,恐他日魔焰燎原,悔之晚矣。晚輩懇請諸位前輩、道友,暫擱門派之見,共舉義旗,匡扶正道,滌蕩魔氛,還九州一個朗朗乾坤!”

言罷,他再次深深一揖。

殿中一片寂靜。檀鸾這一番話,情理兼備,姿态放得極低,又将讨魔之舉拔高到九州安危的大義名分上,更隐晦點出謝斬慈修為詭異、可能與黃泉兇煞有關的莫測危險,許多原本觀望的中小宗門代表,臉上已露出意動之色。

“檀谷主此言,字字珠玑!”話音剛落,一名赭色錦袍、面皮白淨的中年修士激昂道,這是南梧州境內某個修仙世家的家主,素來為太溪谷馬首是瞻,“謝斬慈如此魔頭,豈能容他坐大,願附檀谷主骥尾,共襄除魔義舉,以正乾坤?”

“駱家主所言極是,”另一側,一位精瘦老妪也接口道,她正是琅琊州境內一個二流宗門的宗主,雲笈書院覆滅後,幾家小型宗門如今鬥得不可開交,都想成為琅琊州新的一方豪強,“老身聽聞,那魔頭在西漠所建魔城,煞氣沖天,其中必有邪法蹊跷,意圖荼毒九州,我覆海宗,亦願追随檀谷主,讨伐魔孽!”

這兩人一帶頭,仿佛打開了某個閘口,殿中陸續響起附議之聲。多是些實力在中游、對自身安危更為敏感、或曾與雲笈書院、太溪谷交好、又或單純想借此攀附檀鸾這新任谷主的世家宗門,言辭或慷慨,或懇切,或憂慮,核心意思卻是一致:謝斬慈乃大患,當共讨之。

岳峙淵侍立在坤元道尊身後,眼簾低垂,掩去眸中冷光。她目光掃過那些或激動、或算計、或随大流而面露不知幾分真幾分假的面孔,心中并無太多波瀾,檀鸾既然提出平輿州會共商,便不會毫無準備。

然而大殿之上,真正的定海神針,三位道尊,依舊保持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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