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巧舌如簧
關燈
小
中
大
未及幾位道尊開口定調,大殿之中漸起的附議之聲中,卻是響起了不同的聲音,讓殿中的喧騰為之一靜。
先是左側中段,一位身着深藍錦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緩緩起身。他袍服上以銀線繡着浪濤雲紋,十指戴了數枚光華內斂的寶戒,正是九州最大商行四海閣閣主,海無量。
“檀谷主大義凜然,海某頗為佩服。”海無量開口圓滑,然旋即話鋒一轉,道,“只是,集結聯軍讨伐西漠,非同小可,大軍開拔,沿途補給、法器損耗、修士撫恤,皆是天文數目,倉促興此大軍,錢糧從何而來?損耗由誰承擔?若戰事遷延,又當如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位方才喊得最響的中小宗門家主,緩緩道:“駱家主、陳宗主慷慨激昂,海某敬佩。卻不知貴家族庫中靈石,可夠支撐麾下子弟遠征三月?貴宗門內丹器儲備,可堪一場硬仗損耗?”
那被點名的駱家主與覆海宗陳宗主面色微變,一時語塞。殿中不少方才随大流附和的家主、宗主,臉上已露出遲疑之色,他們這些小門小派,底蘊本就不厚,若真要被攤派巨額軍資,或是被迫派出精銳弟子參戰,一旦折損,便是動搖根基之禍。
緊接着,右側上首,一位身着玄紫道袍、面容清癯、氣質沉凝的老道也開了口。他是太上正一宗當代宗主,杜闡,九州符修一脈的魁首,修為已至化神,地位尊崇。
“海閣主所慮,不無道理。”杜闡聲音不疾不徐,目光如電,“青蓮道尊乃大乘修為,執掌太溪谷萬年,隕落于謝斬慈之手,即便如谷主所言,道尊系自行剝離心蓮後接戰,實力非全盛,然瘦死駱駝比馬大,謝斬慈能戰而勝之,其戰力絕不可等閑視之。”
“我太上正一宗,以符陣之道立身,最重審時度勢,謀定後動。”杜闡緩緩道,“若無十足把握,洞悉敵手根底,便貿然集結聯軍,興師動衆前往那魔氣盤踞、情況不明的西漠,老夫恐怕,屆時非是除魔衛道,而是将九州精銳,送入虎口,徒增傷亡,動搖正道元氣。”
杜闡這番話,比海無量的利益考量更顯分量,一時間,殿中方才群情激昂的衆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恐懼,這些中小型宗門的家主、宗主,至多修為不過金丹,面對謝斬慈,确實便如履下蟲蟻,不堪一擊。
殿中氣氛愈發凝重。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瞟向一直閉目養神的元亨劍尊,又看向神色莫測的坤元道尊,最後落在始終面帶溫和笑意的清微道尊身上,試圖從這三位定海神針臉上看出些端倪。
就在此時,一聲佛號響起。
“阿彌陀佛。”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着陳舊僧袍、面容枯瘦、雙目卻澄澈如嬰的老僧緩緩起身。他手中持着一串磨得發亮的念珠,正是天罡寺的慧極禪師。
“海施主所慮,是世俗耗用;杜宗主所憂,是勝負成敗。老衲愚鈍,卻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檀谷主,亦請教諸位道友。”
“西漠之地,黃泉絕境,自古便是荒僻不毛,人跡罕至,更無靈脈資源可言。謝斬慈據彼處立城,聚攏魔物,依檀谷主所言,是意圖荼毒九州。然則,他若真有此野心,為何盤踞荒蕪西漠,至今未見其魔蹤東出,侵擾各州?”
慧極禪師的目光緩緩掃過衆人,帶着悲憫:“老衲居于岐餘州,鎮守煞氣多年,這魔城起後,紛擾岐餘百姓的煞氣非但不曾加劇,反而減弱,倘若謝斬慈據守西漠,并無東侵之意,只是求一隅茍安呢?”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我佛門講慈悲,亦講因果。雲笈覆滅,青蓮隕落,其中是否另有隐情?謝斬慈與檀谷主,昔日情誼深厚,九州共知,何以驟然反目,不死不休?”
“此中蹊跷,未曾徹查明了,便要大動乾戈,集結聯軍讨伐,老衲恐此舉非但無益于消弭災劫,反而會釀成更大殺孽,有傷天和啊。”
慧極禪師這番話,角度又與海無量、杜闡不同,他從根本動機和事情蹊跷處發問,更隐隐指向了不必動兵的可能,尤其是最後提及謝斬慈與檀鸾舊誼,讓殿中許多知道些當年傳聞的修士,神色都變得微妙起來。
一時間,大殿之內,支持讨伐之聲與反對疑慮之音交織,暗流湧動,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彙聚到了那青衫溫潤的年輕谷主身上。
檀鸾始終安然坐着,唇邊那抹淺笑未曾褪去,仿佛海無量的質問、杜闡的忌憚、慧極的質疑,都驚不起他心底半分漣漪。
待到殿中聲音漸息,他才緩緩擡眸,那雙青色的眼眸依次掠過海無量、杜闡、慧極,最終,又回到坤元道尊方向,微微颔首,姿态依舊從容雅致。
“海閣主言之有理,”檀鸾開口,聲音清潤,不卑不亢,“聯軍耗用,茲事體大,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衆人,道:“太溪谷承蒙恩師遺澤,萬年積累,丹藥一道,尚有些許薄名。若諸位道友決議共舉義旗,讨伐魔孽,我太溪谷願一力承擔聯軍所需一切療傷、回氣、辟毒、鎮魔之丹藥供給,分文不取,直至魔氛蕩平之日。”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太溪谷的丹藥,向來是九州修士夢寐以求的珍寶,尋常宗門世家,求得一顆出自太溪谷嫡系弟子的靈丹都要費盡周折,如今檀鸾竟承諾承擔聯軍全部丹藥供給,還分文不取,若是在讨魔途中,虛報損傷,多昧下兩顆……
方才被海無量問得面色發白的駱家主、陳宗主等人,眼中瞬間重新燃起熾熱的光芒,看向檀鸾的眼神已不僅是敬意,更添了幾分殷切。
海無量富态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深深看了檀鸾一眼,終究沒再說話,緩緩坐了回去。商人重利,他再無立場反對。
檀鸾的目光又轉向杜闡,臉上笑意漸深,卻莫名讓人覺得心頭發寒,道:“杜宗主審慎持重,晚輩佩服,謝斬慈如今确實已有化神修為,不可小觑。”
他略作停頓,續道:“不過晚輩聽聞,自雲笈書院覆滅,其門下諸多精研陣法的弟子流散四方,其中多數,已投往太上正一宗門下,繼續研修大道,可有其事?”
杜闡眉頭一皺,然而并未出言反駁。符陣有同根同源之處,太上正一宗确實接收了不少自雲笈書院離散的陣師弟子,甚至可以說,如今雲笈陣師一脈,大半歸于太上正一門下。
檀鸾仿佛沒看見他的神色,繼續娓娓道來:“這些陣師弟子,親歷雲笈覆滅之慘劇,對魔尊謝斬慈,可謂恨之入骨,同仇敵忾。他們投身貴宗,亦是懷着為正道盡一份心力、有朝一日能為師門雪恨之志。”
他微微嘆息,略帶諷意道:“只是不知,若這些弟子知曉杜宗主面對覆滅其師門的魔頭,竟也畏首畏尾,不敢攫其鋒芒,又會如何作想呢?”
他這話鋒芒不顯,其中蘊含的深意卻是昭然若揭,杜闡面色一沉,眼中厲色一閃而過,但檀鸾句句在理,字字誅心,他竟一時難以反駁。若強行反對,不僅得罪了太溪谷,更會寒了門下新歸附的雲笈弟子之心,甚至可能讓太上正一宗背上怯戰之名,威望大損。
他深深吸了口氣,閉上雙眼,不再言語,算是默認了檀鸾之言。
最後,檀鸾的目光,落在了慧極禪師身上。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那雙青色的眼眸直視着老僧悲憫的雙眼,緩緩道:“慧極禪師慈悲為懷,悲天憫人,晚輩感佩。禪師所言西漠荒僻、魔蹤未東出,看似有理。然則,魔性狡詐,豈可以常理度之?今日不東出,安知非其蓄力蟄伏,以待時機?待其魔功大成,魔城穩固,屆時再東出為禍,恐我九州已措手不及!”
他聲音漸冷,繼續道:“至于禪師所言情誼,本為晚輩私事,不足為外人道。然禪師既提及,晚輩便多言一句,大義當頭,豈能因私情而廢之。”
不等慧極禪師開口,檀鸾話鋒再轉,語氣陡然銳利:“倒是禪師,一再為魔頭緩頰,晚輩倒想反問一句,禪師座下俗家弟子池少游,叛出佛門,如今正是謝斬慈座下頭號魔将,冊為左護法,且謝斬慈當年前往黃泉之前,最後一個落腳之處,正是貴寺!”
他擡手,輕撫過髻間發簪,動作溫柔,聲音卻冷:“禪師今日殿上所言,又究竟是遵大義,還是徇私情呢?”
慧極禪師面色一變,一雙澄澈的眼眸中,終是湧起了驚怒的波瀾,然而檀鸾卻不給他辯駁的機會,已轉身面向三位道尊,躬身一禮,朗聲道:“還請三位道尊定奪大計。”
檀鸾這一番連環應對,有理有據,有誘有壓,有悲情有質問,将三大勢力的反對意見逐一化解、甚至反将一軍,支持讨伐的聲浪,再次擡頭,且比之前更加洶湧。無數目光灼灼,望向三位道尊,等待最終的決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