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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魔尊親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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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魔尊親臨

無數目光,或熾熱,或算計,或猶疑,或恐懼,但無一例外,都投向了大殿之上巋然未動的三位道尊。

坤元道尊端坐如大地,面上無波無瀾。元亨劍尊依舊阖目,枯瘦的左手搭在膝頭那柄凡鐵劍上,仿佛已然神游天外。清微道尊撥弄茶盞的動作停了,杯蓋與盞沿輕觸,發出一聲極細微、卻在此刻清晰可聞的脆響。

三人皆未言語。

這沉默,比任何慷慨陳詞都更具壓迫。方才被檀鸾言語再度點燃的激昂,在這沉默的澆灌下,竟有了些微冷卻的跡象。一些心思活絡的家主宗主,已開始暗自揣度三位道尊這諱莫如深的态度,究竟是何意味。

檀鸾維持着躬身的姿态,仿佛有無限的耐心,等待那最終落下、注定會符合他預期的決定。

“呵。”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即将抵達頂點,連坤元道尊都似要微微啓唇之際,一聲極輕、極冷,卻又清晰無比,仿佛貼着每個人耳廓響起的嗤笑,毫無征兆地在衆人識海中響起。

下一刻,大殿中央,空間猶如被一只無形巨手排開,純粹的、幽邃的黑暗自那裂隙中滲出,迅速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黑袍如夜,骨槍如雪,周身魔息壓得殿中氣氛凝然一滞,他就那樣靜靜地立于大殿中央,立于九州仙門各方巨擘的環視之下,立于昔日摯友檀鸾的身側不遠處。

謝斬慈。

“你……”距離最近的一位南梧州世家長老猛地起身,手指顫抖地指向謝斬慈,臉色煞白,似乎想厲喝,可話到嘴邊,卻被那雙平靜掃來的墨色眼眸一瞥,所有勇氣都凍結在喉頭,只得頹然地坐了回去。

謝斬慈并未理會那吓得癱坐回去的世家長老,甚至未曾多看殿中任何一張或驚駭、或憤怒、或戒備的面孔一眼。他的目光,自現身起,便徑直落在了數步之外,那剛剛直起身、尚且保持着微微躬禮姿态的青衫身影上。

四目相對。

一方是如夜深沉、魔意暗湧的墨瞳,一方是溫潤依舊、卻深不見底的青眸,沒有預料中的劍拔弩張,亦無久別重逢的波瀾,這雙瞳中不過是倒映着對方的影子。

他比上次分別時瘦了些,謝斬慈心中微動,想來是平輿州會事務繁雜,思慮太深的緣故。但面色比從前死氣禍患未除時好上不少,看來青蓮道尊的本命心蓮,滋養之效尚可。

檀鸾輕輕拂了拂并無塵埃的袖口,動作雅致如故,道:“你來了。”

謝斬慈神色未變,只淡淡道:“青翮設此盛會,商讨如何處置我這魔頭,我若不來,豈非辜負青翮。”

他目光掠過檀鸾發間那枚青枝發簪,停頓了一瞬,複又移開,語氣平淡無波:“青翮方才所言,字字懇切,句句在理,若非知曉前因後果,連我聽了,都要信上幾分。”

檀鸾微微一笑,不接他話中機鋒,反而轉向高座之上,再次拱手:“三位道尊,謝斬慈擅闖會盟重地,擾亂議事,其行已彰魔道桀骜,其心可誅。還請道尊示下,擒拿此獠,以正視聽!”

他此言一出,方才被謝斬慈現身震懾的衆人如夢初醒,立時便有數道強橫氣息自不同方位鎖定謝斬慈,多是親近太溪谷或本就主戰的宗門代表,只待三位道尊一聲令下,便要出手。

然而,謝斬慈的臉上并無絲毫怒色,反而極淡地笑了笑,他轉向高居上首的三位道尊,微微颔首,算是見禮,旋即開口:“散修盟面向天下修士,豈有擅闖之說,且今日商讨處置我謝斬慈一事,任由旁人一面之詞定論,未免有失公允。故,不請自來,還望道尊海涵。”

坤元道尊深邃的目光落在謝斬慈身上,開口道:“你既前來,想必有話要說。檀谷主指控你戕害青蓮道尊,盤踞西漠,聚魔立城,圖謀不軌。你有何辯?”

她這話雖然看似中立,但給予謝斬慈辯駁的機會,本就已經是一種态度的呈現,謝斬慈見狀,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道尊明鑒。青蓮道尊,确為晚輩所殺。”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然,”謝斬慈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此為私怨,如今青蓮已死,則怨結事了。”

他略一停頓,似在斟酌詞句,也似在平複心緒,片刻後繼續道:“其中恩怨糾葛,涉及長輩血仇與陳年舊事,細究起來,不過是一筆糊塗賬。于公,青蓮道尊乃九州醫道聖手,澤被蒼生;于私,于我而言,他卻是需以血償還的債主。他死于我手,我無懼承認,亦無懼承擔此因果。”

“不過,若以私怨,引申為我謝斬慈嗜殺成性、意欲危害九州的證據,進而煽動天下共讨,晚輩以為,此舉有失偏頗,亦非正道所為。”

“好一個私怨!”檀鸾身側不遠處,那覆海宗的陳宗主忍不住尖聲道,“縱然是私怨,你弑殺道尊,便是十惡不赦!更何況你占據西漠,經營魔城,那城中魔氣滔天,豈是一句私怨便能遮掩你狼子野心?”

謝斬慈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我占據西漠,因西漠荒僻,無主之地,可供栖身。我麾下并無肆虐九州的魔物大軍,只有願随我安身立命、于絕境中求存的部屬。”

他冷笑一聲,嘲道:“若我真有席卷九州之心,今日便不會孤身至此,與諸位分說。我會坐鎮魔城,厲兵秣馬,待諸位聯軍疲敝于西漠風沙,再揮戈東向。而非在此,将性命置于諸位掌中。”

這話說得狂妄,卻也是赤裸裸的現實。以他能斬殺青蓮道尊的修為,絕對能讓九州任何一宗一派付出慘重代價,而他選擇現身于此,雖然膽大,态度上卻可見誠懇。

“強詞奪理!”另一位家主喝道,“魔頭之言,豈能輕信?你說無侵擾之心,有何憑證?”

“憑證?”謝斬慈緩緩道,“憑證便是,自我于西漠立足以來,可曾有一兵一卒東出九州?可曾主動侵擾過任何一家宗門、一座城池?”

他接連三問,聲音一句比一句沉凝,目光掃過海無量等人:“海閣主商行遍布九州,消息最是靈通,可曾聽聞我魔城勢力,劫掠過任何人?”

海無量面色微動,沉默不語,他确實未曾聽聞過如此消息。

謝斬慈不再看他們,重新面向三位道尊,鄭重拱手,一字一句道:“今日,謝斬慈于此,可立下道心之誓。”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道心之誓,關乎修士根本道途,絕非兒戲。

“我謝斬慈,及我所轄黃泉魔城,在此向三位道尊及九州天下立誓:只要九州各宗,不主動犯我西漠疆界,不傷我城中子民,我謝斬慈有生之年,絕不動兵東向,絕不主動對九州任何宗門、任何無辜生靈出手。我願率部永鎮西漠,隔絕黃泉煞氣,與九州,相安無事。”

“此誓,天地共鑒,道心為憑。若有違逆,道基盡毀,神魂俱滅!”

誓言落下,殿中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重若山岳的誓言震住了,許多方才為檀鸾的慷慨陳詞而動搖的家主宗主,此時都竊竊私語,若這魔頭當真願意畫地為牢,永鎮西漠,不再為禍,他們還有必要冒着巨大風險,勞師遠征嗎?

謝斬慈立誓完畢,放下手,身姿依舊挺拔如槍。他不再多言,該說的他已說完,該做的他也已做到。剩下的,便是等待那三位真正能決定九州風向的道尊,做出最終的決斷。

坤元道尊眸光深邃,無人能窺其心中所思。元亨劍尊依舊閉目,仿佛已然入定,清微道尊目光在謝斬慈與檀鸾之間來回掃視,眉頭蹙得更緊。

就在此時,檀鸾面上的溫潤終于淡去,那雙青眸深處,似有寒流湧動。他站起身,開口道:“即便如你所說,與家師乃是私怨,然家師光風霁月,一生濟世救人,恩澤九州,即使舊怨,又豈是能如此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夠了。”

就在檀鸾話音未落之時,一個冰冷、尖銳,甚至帶着幾分顫抖的女聲驟然響起,衆人驚愕之下,紛紛循聲望去,只見一道身着月白流仙裙、雲鬓微亂的身影猛地站起。

她面容本是極美的,只是此刻那雙漂亮的杏眼中布滿了血絲,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顯得有幾分猙獰。正是以長袖善舞、交游廣闊聞名于九州,自身亦是元嬰修士的飄渺仙宗宗主舒雲仙子。

此刻的舒雲仙子,全然失了往日優雅從容、八面玲珑的風儀,她直勾勾地盯着檀鸾,伸出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聲音因極致的情緒而尖利變形:“檀鸾,你這欺師滅祖,戕害至親的僞君子,殺害道尊的真兇,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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