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棋差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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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殿死寂。
方才還因謝斬慈立誓而竊竊私語的聲浪,驟然被這石破天驚的指控掐斷。所有人的目光,從謝斬慈身上,齊刷刷轉向了失态的舒雲仙子,又驚疑不定地看向那依舊立于原地、青衫溫潤的檀鸾。
檀鸾面上的笑意,終于徹底消失。他緩緩轉向舒雲仙子,那雙青色的眼眸依舊平靜,卻深邃得讓人心悸,他輕輕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舒雲宗主,何出此言?師尊待我恩重如山,我豈會……”
“你住口!”舒雲仙子厲聲打斷,她猛地從袖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枚被淡青色靈氣封印的玉簡,玉質溫潤,其上雕琢一朵精致的蓮花,赫然是青蓮道尊的本命印記。
滿座皆驚,尤其是上首和青蓮道尊頻傳通信的清微道尊,他捏着茶盞的手幾近顫抖,丹陽劍宮與飄渺仙宗素來交好,但舒雲仙子私底下和青蓮道尊的聯絡,他竟然是全然不知。
“此乃連郎予我的最後一封信,”舒雲仙子捧着玉簡,淚水奪眶而出,語帶眷戀,她稱呼青蓮道尊的語氣如此親密,令她身後侍立的親傳弟子文瑤都不住側目,“如今,便讓九州仙家各位見笑了。”
她将靈力注入玉簡,青蓮道尊的聲音,在空寂的大殿中緩緩蕩開。
“舒雲,見字如晤。當你得見此信時,吾恐已身隕道消,歸于寂滅。莫悲,莫泣,此乃吾之宿命,罪業所致,合該如此。”
那聲音頓了頓,仿佛有無盡的悵惘與疲憊:“吾一生,自诩窺破生死,懸壺濟世,實則懦弱卑劣,罪孽深重。萬載光陰,不過一場自欺欺人的茍活。如今劫數已至,乃天道循環,報應不爽。吾心中,唯餘兩事牽挂……”
“其一,便是鸾兒。此子心思深沉,所圖甚大,吾已看不透,亦無力阻攔。他今日索要吾之本命心蓮,吾給了。此蓮一去,吾之道基已毀,油盡燈枯,命不久矣。然此事,你萬不可對外人提及,更不可為吾報仇。”
青蓮道尊的聲音在此處,流露出深切的哀懇與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舒雲,聽吾一言。莫要卷入此事,莫要再念着吾。吾這一生,負了天下,負了至親,亦負了你。這萬年孤寂,唯有你一絲真心,是吾偷來的時光。吾心中放不下的,唯有你。願你此後,平安喜樂,忘卻前塵,莫再為吾這罪人蹉跎。”
大殿之中,一時靜極,幾乎落針可聞,檀鸾的面上仍然帶着溫潤恭謹的神色,但如今看來,直讓人覺得他城府極深,令人心頭發寒。
舒雲仙子此時已是淚流滿面,顫聲道:“連郎至死都在為你隐瞞,我本也心灰意冷,想遵他遺願,将此信、此秘帶入黃土。”
“然而你,”她猛地擡手,直指檀鸾,聲聲泣血,“不僅奪走授業恩師道基,如今竟還敢假借他的名義,在此惺惺作态,妄圖裹挾大義,達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将他的清名置于何地?将太溪谷萬年清譽置于何地?又将這九州正道,置于何地?”
“我今日雖違連郎遺願,縱使如此,我也要将你這真面目公之于衆,否則,我枉受他一分真心,枉為他牽挂至死之人!”
最後一句,近乎嘶喊,此時的舒雲仙子,雲髻散亂,滿面挂淚,已是狀若癫狂,她的聲聲控訴落在衆人心中,無疑是她方才言辭最好的證明。
之前那些被檀鸾以丹藥、大義煽動,叫嚷着要共誅魔尊的家主、宗主們,此刻臉色煞白,繼而漲紅,是羞憤,更是恐懼。他們方才支持的,竟是一個弑師的兇徒!
若此事坐實,他們今日所言所行,将成為畢生污點,更将徹底得罪另一位實力深不可測的魔尊謝斬慈。
“檀鸾,你還有何話說?”那覆海宗的陳宗主第一個跳起來,聲色俱厲,與方才的附和嘴臉判若兩人,“弑師惡徒,天理難容!諸位道友,還不将此獠拿下,以慰青蓮道尊在天之靈!”
“沒錯!拿下檀鸾!”
“清微道尊!坤元道尊!元亨劍尊!此等惡行,人神共憤,請道尊主持公道!”
“謝…謝尊主明察秋毫,揭露此獠真面目,我等險些被其蒙蔽!”
一時間,殿內風向驟變。方才還在聲讨魔尊的衆人,此刻紛紛調轉矛頭,指向檀鸾,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洗刷自己方才的言辭,和檀鸾劃清界限,一些心思活絡的,已然在話語中,将對謝斬慈的稱呼從魔頭,換為了謝尊主。
檀鸾立于千夫所指之中,他緩緩擡首,目光掠過舒雲仙子手中還未收起的玉簡,掠過她淚痕狼藉的臉,掠過殿中那些方才口口聲聲支持他讨魔,如今又對他惡語相向的嘴臉,最終,定格在謝斬慈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上。
他忽而低低地笑了,那笑聲,與他先前溫潤和煦的笑意不同,帶着荒涼,帶着嘲弄,不知是在嘲弄變臉極快的仙門百家,還是在嘲弄他自己。
笑到最後,他甚至咳出一口鮮血,落在青衫衣袖上,點點紅梅襯得他面色越發蒼白,他面上溫潤的假面也随着他抹去唇角血跡徹底剝落。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輕聲開口,語帶譏嘲,“我自以為看透連醫師,看透你們這些人,卻唯獨漏看了一件事。”
他微微側首,目光似笑非笑,掠過舒雲仙子。
“我忘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即便是連醫師那般狼心狗肺、膽小怯懦之徒,竟也會生出私情,甚至為情之一字,承認自己罪孽。”
他這話說得極冒犯,對先師無一絲一毫的尊重之意,殿中人望向他的目光一時驚懼交加,上首的元亨劍尊更是在親耳聽見他喚出那句連醫師時,終于睜開雙目,目光如劍,刺向檀鸾。
“凡人之情,果真誤人啊,”檀鸾輕輕搖頭,“我敗于此,便也認了。”
他這番言語,已是變相承認了舒雲仙子所言非虛。
“糊塗啊。”一聲低喝,如古劍出鞘,元亨劍尊膝上的凡鐵劍發出低沉的嗡鳴,無形的劍意氣機瞬時籠罩大殿,如寒霜驟降,空氣凝滞,修為稍弱者,只覺神魂刺痛,如被萬劍所指,“檀鸾,你既認罪,便就此伏誅罷。”
無人知曉元亨劍尊心中裝着的是萬年前舊事,生怕檀鸾在衆目睽睽之下再說出些不該說的,衆人只當元亨劍尊素來嫉惡如仇,見檀鸾不僅欺師滅祖,還意圖诓騙九州同道,一時激憤。
見三位道尊中終有一位出言定調,數道氣機瞬時也鎖定檀鸾,更有動作快些的,法寶華光已然從袖裏乾坤中祭出。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已橫亘于檀鸾與那道無形劍意之間,更是讓大殿上所有意圖動手的修士動作為之一滞。
“我看誰敢動他。”謝斬慈聲音沉冷,傳音入耳時,更是附以他此時絲毫不加掩飾的魔煞之氣,将元亨劍尊那沛然劍勢生生阻了一阻。
他手中那杆令人聞風喪膽的白龍骨槍直出,槍尖并未實指任何一人,而是平掃過大殿,其中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且慢。”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坤元道尊終于再次開口,她沉穩的氣度與大地般的沉厚的威嚴終是壓下了殿中浮動的殺機:“謝小友,元亨道尊,諸位,皆請暫息雷霆。今日之事,既已分明,便不必再行無謂之争,徒增血光。”
謝斬慈聞言,并未收回骨槍,只是略略側身,目光越過衆人,直直看向上首的坤元道尊,墨色的眼眸深不見底,開口問道:“敢問道尊,欺師滅祖、戕害授業恩師之徒,在九州,該當何罪?”
坤元道尊靜默一瞬,迎着謝斬慈的目光,緩緩道:“為正道所不容。”
“既為正道不容,”謝斬慈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聲音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那便是我魔道中人,由我魔道尊主帶回西漠,想必諸位沒有意見?”
他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寂,旋即嗡然。
那些方才還叫嚣着要拿下檀鸾、清理門戶的修士們,面面相觑,神色變幻不定,但很快又有人反應過來,檀鸾率衆讨魔,必然是觸怒了這新晉魔尊,謝斬慈要借此機會,将檀鸾帶回魔城,或關押、或折磨,也屬尋常。
“謝尊主所言甚是!”那覆海宗的陳宗主反應最快,立刻高聲附和,臉上擠出自認為最懇切的笑容,“檀鸾此獠,欺師滅祖,實乃我正道之恥,自當由謝尊主處置,正是天理昭彰!”
“陳宗主說得對!”另一位世家家主也連忙點頭,谄媚之色溢于言表,“此等惡徒,謝尊主将他帶回魔城,施以雷霆手段,正可彰天道報應,以儆效尤。想必那魔城之中,自有無數手段,叫這叛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慰青蓮道尊在天之靈!”
此人越說越是露骨,仿佛已看到檀鸾在魔城受盡酷刑的慘狀,語氣中竟帶上一絲興奮。
“閉嘴。”
謝斬慈看也未看那喋喋不休的家主,只冷冷吐出兩個字。後者谄媚的笑容僵住,張着嘴,後半截話卡在喉嚨裏,臉色霎時慘白,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謝斬慈不再理會這些跳梁小醜,他回身,看向自始至終未發一言、仿佛事不關己的檀鸾。
謝斬慈手腕一翻,白龍骨槍消失在虛空。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擡手便向檀鸾手腕抓去,那腕骨入手,竟是驚人的纖細與冰涼。
他不再看殿中神色各異的衆人,也不再看上首三位道尊莫測的表情,只對坤元道尊微一颔首:“多謝道尊公允。此人,我帶回西漠了。先前誓言,依舊作數。”
言罷,他另一只手淩空一劃,一道幽深的裂隙憑空出現,內裏魔氣森森。他扣着檀鸾,一步踏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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