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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往後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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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往後珍重

池少游追出議事廳時,長街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見到這位護法,紛紛行禮,并報以好奇的目光,但明霰的身影,卻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躍上城頭,赤金龍瞳掃過城外蒼茫的沙海,又回望城中錯落的房舍街巷,終究未見那抹霜雪般的蹤跡。

明霰修為已至元嬰,若她決意隐匿行跡,悄然離去,以池少游如今的境界,确實難以追索。

池少游立在風中,紅裙被吹得獵獵作響。她想起明霰離去前那句平靜得可怕的話語,想起她眼中寸寸凍結碎裂的荒寒,心中莫名一沉。但她終究沒有再做什麽,只是轉身,緩步走回議事廳。

廳內,謝斬慈仍端坐主位,楚寒铮侍立一側,氣氛凝滞。

“尊主,”池少游拱手,聲音有些發乾,“屬下未曾追上師姑。”

謝斬慈靜默了一瞬,方才擡眸,墨色的眼眸深處無波無瀾,只道:“知道了。霜華真人心緒難平,自行離去也好。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他起身,不再多言,徑自向廳外走去。楚寒铮與池少游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複雜,但終究無人出聲。

謝斬慈并未再去別處,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位于城中心石殿深處的靜室。

檀鸾的青影不過在這裏停駐過一瞬,卻留下那個猶帶血腥的吻,令這方本就空蕩的靜室顯得更加空寂,謝斬慈長嘆一聲,盤坐于蒲團之上,預備靜坐調息。

就在此時,一點冰寒,毫無征兆地,貼上了他的喉間。

謝斬慈緩緩擡眼。

就在他身前不足三尺處,本應空無一物的昏暗中,明霰的身影緩緩浮現,她手中的碎雪凝霜劍正穩穩地抵在謝斬慈的咽喉要害,吞吐着森白的霜寒之氣。

面對突如其來的敵襲,謝斬慈并未自虛空中召出他那柄本命法器白龍骨槍,也未嘗試傳訊,甚至不曾調動一絲魔元以防禦脆弱的咽喉,他只是看着明霰,良久,長嘆一聲。

“師姑,何苦呢。”

平輿州會上,他費盡心力,以利、以勢、以情,方才勉強說動三位道尊暫持中立,換來黑石城一絲喘息之機,但明霰與燕尋霈,是同一類人,他們不會理解這種夾縫中的轉圜,若聽了人皇和黑石城中這些遺民百姓的故事,第一反應,必然是昭告天下。

但如今謝斬慈勉力維持的局面,尤其是元亨劍尊和坤元道尊的支持,都建制于他隐瞞真相的基礎上。

謝斬慈不能賭,他若要押注,押的是數百萬凡人的性命,他也承受不起輸的代價,如今他能做到的,只能是讓他們帶着未平的冤屈,卻終究能掙得喘息的餘地。

他看得很清楚,黃泉中的這些百姓,受魔氣侵體,永生永世不得有生出靈根的可能,若舊事公之于衆,九州傾覆,這些百姓,又有什麽于亂世中自保的可能呢。

他們和黃泉關中的魔兵打了萬年的仗,如今戰火好不容易平息,又為何要再生事端呢。

更何況,天魔本源對他造成的影響還不明确,如果戰争的血火,讓他真正成為那個受魔氣控制,殺人如麻的魔尊,他又當如何保護這些百姓。

明霰的劍尖顫抖了,她看着謝斬慈,看着這張與燕尋霈有幾分相似的面孔,此時只覺他身上有無盡的疲憊,最終,她緩緩撤開了劍。

“我知道了。”她沒有收劍入鞘,只是垂下了手臂,碎雪凝霜劍尖點地,在石面上凝結出一小片薄霜,“我不會再問你。”

但旋即,她又開口,聲音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顯得空茫且脆弱,她問:“那你在黃泉,見過你母親麽,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

謝斬慈一怔,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黯然,緩緩道:“沒有。”

他頓了頓道:“我母親名為謝長珏,與父親一同遭青蓮、玄機道尊暗害而死,況且即便沒有,我也見不到她,她是個凡人。”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昭然若揭,凡人的壽數,與修士相比,終究太過短暫,猶如朝生暮死的蜉蝣,經不起百年時光的淘洗,就算謝長珏不曾赴死,也是如魏戎一般垂垂老矣了。

“凡人啊。”明霰低聲重複,忽然輕笑道,“有時,我卻會羨慕凡人。”

謝斬慈擡眸看她。

“修士總以為自己壽元綿長,來日方長,有些話,有些心思,便總覺得不必急于一時,可以慢慢斟酌,緩緩吐露。于是蹉跎再蹉跎,等到終于想開口,或是終于意識到不得不開口時,卻往往已物是人非,再無機會。”

“就像我當年,從未敢、也從未覺有必要,對你父親剖白過心跡。我總以為,我們是師兄妹,未來的歲月還那樣長,後來才明白,有些話,當時不說,便是永訣。”

言罷,她臉上的那抹笑意漸漸染上苦澀,那是橫亘百年的遺憾與惘然,卻又像是自嘲,她看向謝斬慈,眼前的青年和燕尋霈的相像僅有三四分,不似燕尋霈那般清俊柔和。

她看着謝斬慈,像是看見百年前那個和燕尋霈并肩而立的,眉目英氣的女子,又道:“不過,即便我說了,或許也改變不了什麽,你父親待我,始終是兄妹之誼。”

“可若我當年說了,今日回想起來,不會覺得那樣遺憾,讓人生悔,繼而修為停滞不前了。”

謝斬慈看着她那雙眸色極淡的眼睛,心中微動,一句原本絕不該、也絕不能在此刻說出的話,竟不受控制地低低逸出唇邊:“師姑或許錯了。”

明霰一怔。

謝斬慈緩緩道:“師姑可知,若至黃泉,需橫渡歸墟,歸墟之地萬法空無,唯有割舍一視若珍寶之物,方能從空無中化出通路,抵達黃泉。”

明霰茫然搖頭,歸墟一事是秘辛,她并不知曉。

謝斬慈頓了頓,目光落在明霰臉上,續道:“家父當年所舍之物,是驚虹流霞劍的劍穗。”

明霰呼吸一滞。

驚虹流霞劍的劍穗,是她在燕尋霈築基有成,下山歷練前,斥巨資在四海閣購入的一塊含有一絲壬水真意的暖玉,後又以冰蠶雪絲一點點編織而成。

她仍記得,燕尋霈接過那劍穗時,笑意清淺,道:“多謝師妹心意,此物甚好,我定會好好珍藏,為兄來日也為你尋一枚劍穗。”

後來他真的也為明霰尋來一枚劍穗,是最合明霰道體法門的萬載玄冰之魄,而那枚明霰所贈的劍穗,也真的伴他出入青冥,斬妖除魔,直至他奉命前往黃泉,再無歸期。

明霰的眸中,波瀾驚起。謝斬慈看着她,心中五味雜陳,他透露此事,本意或許是慰藉,或許是解釋,又或許,連他自己也未曾深思。

然而,明霰卻緩緩擡眸,望向他,那雙淡色的眼眸裏,先前劇烈的波動已然平息,只剩下一種洞悉世事後的澄澈與淡淡的哀涼。

她輕輕搖了搖頭,唇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淺、極苦的弧度,緩緩道:“不,斬慈,是你錯了。”

“你父親珍視那劍穗,或許是真。但珍視,未必是男女之情。”

“我和他一同在我父親座下修行,八年之久,他待我,始終恪守分寸距離,只是兄長照拂幼妹,只是同門間道義情分,他若對我有意,以他的性子,不會隐忍不言,蹉跎光陰。”

“愛欲之情,與兄妹親情,同門之誼,截然不同。”明霰的聲音很輕,如同呓語,“愛欲癡愚,令人願火焚身,願飲鸩酒,如烈火烹油,絢爛也易成灰燼。”

“它會讓人變得怯懦,一句話在心裏輾轉千回,出口時卻失了所有勇氣;它也會讓人變得無比勇敢,敢與天地為敵,敢為一人逆命。”

“謝謝你告訴我劍穗之事,” 明霰的聲音恢複了以往的清冷,卻少了許多沉滞,多了幾分釋然,“這讓我知道,那段時光在他心中,并非毫無分量。這就夠了。”

她收劍入鞘,月白的道袍拂過石地,不染塵埃。

“我該走了。” 她說,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靜室,最後落在謝斬慈身上,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悵惘,也有一絲了悟,“你如今肩上的擔子很重,往後珍重。”

言罷,她不再停留,只餘下謝斬慈一人獨對孤焰。

片刻後,他擡起手,輕撫過下唇,那裏的傷口早已在他沛然魔元和強橫肉身的雙重作用下愈合,然而他仍然嘗到一絲血腥,如吞人心,鮮血淋漓。

随後,他起身,走出了靜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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