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一酒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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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無星無月,街巷大多都已沉寂,只有零星幾處窗隙透出燭火。
那座青竹小院安靜地立在街巷盡頭,與周遭粗犷的黑石屋舍格格不入。院牆外,月見藤的細蔓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那些緊閉的花苞依舊沒有綻放的意思。
謝斬慈一路步行而來,此時卻未選擇叩門,而是如一縷輕煙般悄無聲息地越過院牆,落入院中。
院內景象與他七日前來時并無二致。引來的活水潺潺流淌,幾叢青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石桌石凳一塵不染。唯一的變化,便是院中那方空曠的土地上多添了不少靈氣氤氲的花木。
謝斬慈走近幾步,透過半開的窗,看見屋內情景。
檀鸾背對着窗,坐在一張簡樸的木案前。他仍是一襲素青衣衫,長發未束,松松披在肩後,發間那枚青枝發簪已取下,擱在案頭。
他正執筆寫着什麽,側臉在燈下顯得安靜而柔順,甚至有種脆弱的蒼白。
他在寫什麽?謝斬慈想。是算計,是謀略,還是別的什麽?
這個念頭剛起,檀鸾忽然擱下了筆。
他沒有回頭,卻對着窗外,輕輕開口:“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謝斬慈沉默一瞬,推門而入。
房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屋中人并未立即起身相迎,反而是将桌前鋪展的素紙收入袖裏乾坤,才轉過身時,他的手中多了一只青玉小壺,并兩只潔淨瓷杯。
檀鸾将杯盞置于案上,又将那壺中液體注入杯中,謝斬慈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壺裏并非清泉或靈茶,而是澄澈的酒液,酒香濃烈,如聞花醉。
檀鸾将注滿的杯子推向桌案另一側,這才側過臉,望向停在門邊的謝斬慈,淡然道:“坐。”
謝斬慈默然片刻,終究走上前,在檀鸾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着一張木案,一盞燈,兩杯酒,以及無聲橫亘的種種。
謝斬慈的目光落在那杯清透的酒液上,酒香氤氲,帶着一種他熟悉的、清冽又纏綿的芬芳。他擡起眼,看向檀鸾:“這酒從何而來?”
檀鸾執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指尖沿着杯沿緩緩摩挲,聞言,青眸微擡,語氣平淡無波:“自己釀的,我等階下囚無事可做,不過種花釀酒罷了。”
自己釀的。謝斬慈心頭微動。
他識得這酒,名為醉花陰,是九州有名的靈酒,傳言需以七種不同時令、對生長環境要求近乎苛刻的珍稀靈花為主料,佐以九九八十一道繁複工序,窖藏至少一甲子,方得初成。
此酒珍稀,釀制之法幾近失傳,便是四海閣中也罕有流通,有價無市。他記得從前,連那揮金如土的書院少主陸觀爻不知從何處機緣巧合得了一小壇,都珍而重之。
如今,檀鸾提起卻是輕描淡寫,用的還是在這魔氣隐氲、靈氣匮乏的西漠城中,不過七日間種出的靈植。這份舉重若輕,他對草木習性,甚至時空之力細致入微的掌控和背後的修為底蘊都掩藏其中。
“謝辭,”檀鸾喚了舊稱,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你喝一杯酒,我回答你一個問題。如何?”
極不公平、又極公平的交易,檀鸾身上秘辛何止一二,僅用一杯酒便能換來他如實回答,如此合算,但檀鸾先前都率先舉旗讨伐,焉知這酒裏除了花,還有無藏着其他。
謝斬慈看着檀鸾,看着對方眼中那片沉寂的青色深海,那裏仿佛有漩渦,誘人深入,又暗藏致命危險。
他沒有猶豫,舉杯,仰首,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初時清冽如泉,旋即化為一道溫潤暖流,順着喉管滑下,卻在胸腹間轟然綻開。
并非灼燒的烈,而是無數種花香次第綻放的馥郁與迷離,仿佛瞬間墜入一場盛大而虛幻的繁花幻夢。
謝斬慈握着空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動用魔元去化解這股洶湧的酒力,任由那股暈眩感如潮水般漫上頭頂,沖擊着理智的堤防。
眼前檀鸾那張清俊蒼白的面容似乎晃動了一下,周遭的燈光、竹影、乃至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朦胧的、不真實的暖色光暈。
他定了定神,努力聚焦視線,望向對面那雙沉靜的青色眼眸,啞聲道:“第一個問題,青翮,你為何要在平輿州會舉兵讨魔?”
這是他心頭橫亘的疑窦,即便知道檀鸾來歷成謎,所求非小,但他仍然不敢相信,檀鸾會借故生非,利用青蓮道尊的死與他兵戈相向。即便知曉檀鸾目的絕非表象那般簡單,他仍要親耳聽他說。
檀鸾默然不答,将自己杯盞中酒液也一飲而盡,他的唇邊染了些琥珀色的酒漬,嫣紅如血,謝斬慈定定看着,只覺神思渙散,但仍一眼不眨地注視着他。
飲盡那杯酒後,檀鸾方開口,他的青眸如琉璃映火般通透,卻深不可測,開口道:“謝辭,你既已入過黃泉,當知這九州天地,已病入膏肓。”
“自人皇長逝,陸玄機之輩竊奪神血,據天地靈氣于己身,以修士自居,視凡俗為蝼蟻草芥,已逾萬載,”檀鸾字字錐心,續道,“所謂仙門百家,不過這天地沉疴上的腐肉罷了。”
“平輿州會,舉兵讨魔,是絕佳的由頭。天下修士的目光、心思、力量,皆可借此彙聚一處,而我也可借此,名正言順地掌握他們的丹藥補給,讓這九州中所有修士無知無覺間,服下我親手煉制的丹藥。”
他微微傾身,笑意更濃,語調仍然溫柔,此時聽着卻令人毛骨悚然:“至于這些丹藥裏會有什麽,就不必我細說了吧,謝辭,你應當知道的。”
謝斬慈無言,他當然知道,是死氣,是能無聲無息侵蝕道基、消磨生機、斷絕道途,最終将看似高高在上的仙家修士,拖入與凡俗蝼蟻無異的、腐朽死亡深淵的死氣。
他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再次仰頭飲盡,更洶湧的花香與眩暈感襲來,幾乎要淹沒他的神智,聲音愈發低啞,道:“那麽,南梧、綏蘭二州的死氣疫病,背後的真相究竟是什麽,你的實驗、預演?”
檀鸾未再飲,他微微偏頭,神色仿佛嘲弄,嘆道:“我本以為你會問些更關鍵的,沒成想,卻總是這些舊事。”
他微微後仰,勾起一绺散落的黑發,絞在指間把玩,語氣輕描淡寫,甚至帶着幾分殘酷的嘲弄,道:“是啊,是我做的,燕尋霈孤勇有餘,智謀不足,白白斷送性命,不過他留下的那驚虹流霞劍,倒真是一件至寶,我彼時修為不足,不可随心所欲驅使死氣,故而借了你父親仙劍一用,謝辭,你不會怪我罷。”
說罷,檀鸾不待謝斬慈回答,或者說他抛出問題時本就不期待答案,他的語速愈發快,眼神中也漸漸染上瘋狂的豔色,“我将天魔死氣縛于劍上帶離黃泉,又借此煉制辟谷丹藥,借四海閣之手廣銷二州境內,就此掀起疫病,如此,你可還滿意?”
謝斬慈看着檀鸾那張依舊清俊溫潤的臉,聽着他用這般輕描淡寫的語氣陳述一場蔓延兩州、波及無數生靈的災禍,只覺得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寸寸凍結。
“那為何,你又要自斷道基,親手去解除這場你自己播撒的災禍?”
檀鸾聞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他肩頭微顫,眼角甚至沁出一點水光。他擡手拭去,再看謝斬慈時,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罷了,這個問題算我送你,”他搖了搖頭,輕嘆道,“謝辭啊,你為何這般天真。”
“我都告訴你了,我掌控死生之氣,你還以為,那所謂的道基盡毀,就一定是真的?”他微微傾身,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呼吸間帶着醉花陰清冽又馥郁的氣息,輕輕拂在謝斬慈臉上,“那或許只是一場戲呢?一場演給你看的戲。”
謝斬慈瞳孔微縮,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這雙青眸,試圖從中找出絲毫作僞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邃。
然而,鬼使神差地,他聽到自己用極其肯定的語氣,一字一句道:“青翮,我知道你騙了我很多,但那時,你沒有騙我。”
檀鸾的笑意僵在了臉上,就像一副被精心描繪的面具,倏然擊碎,極迅捷地露出了一瞬屬于檀鸾本人的神色,良久,檀鸾緩緩向後靠去,重新拉開了距離。
他垂下眼簾,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輕聲道:“辟谷丹是我原本的計劃,但随後,它滑向了我未曾預想的方向。”
“凡人。”謝斬慈喃喃道,“受死氣所累的不僅有修士,還有凡人。”
“是。”檀鸾承認得乾脆,“我未曾想,修士與凡人之間牽連如此之深,以至于底層的凡人同樣依靠辟谷丹謀生,所以,我停了手,讓齊子骞将驚虹流霞劍送入四海閣,暴露于天下人面前,又借此機會,逆轉了死氣的擴散。”
他舉杯向謝斬慈示意,然後緩緩飲盡,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中,映得他蒼白的臉上,終于泛起一絲極淡的、如同幻覺般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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