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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我心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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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我心悅你

謝斬慈看着檀鸾。

方才檀鸾那番話,仍然在他耳畔回蕩,檀鸾話語乾脆坦蕩,但落在謝斬慈耳中,他卻驟然覺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不,或許不是陌生,而是他從未真正認識過檀鸾是誰,他最初認識的是原書中所描寫的那個心懷天下、一片赤誠的白月光男二號,後來認識的是懸壺濟世、寧願自毀道基也要挽救一方生靈的檀鸾。

荒謬,近乎嘔吐的眩暈感攫住了他,他伸手扶額,只覺頭腦昏聩,天旋地轉,即便試圖調用魔元化開酒力,也無濟于事,然而,檀鸾卻沒有放過他,反而冷笑一聲,繼續開口。

“當年你我共赴蘭臺,你說無論我去哪裏、做什麽,你都陪在我身邊,可如今,你親眼見到了,我就是這樣一個為達目的,不惜播撒死氣、視萬靈為棋、可救亦可殺的人,你便要退卻了。”

“你口口聲聲有太多問題問我,我倒要反問你一句,為什麽?”

檀鸾的語速不疾不徐,卻聲聲如刀,刺穿謝斬慈本就搖搖欲墜的心防,嘆道:“謝辭,你佯裝無情,冷心冷性,你是黃泉魔城的尊主,身負天魔本源,動辄可令山河傾覆。”

“可實際上,你不過是個仁慈良善的凡人罷了,你自縛了手腳,不願看到任何人犧牲流血,正因如此,那些蠹蟲才能依附于你,食你血肉。”

謝斬慈扶着木案邊緣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那醉花陰的酒力混着檀鸾字字錐心的話語,在他識海中翻攪出滔天巨浪,檀鸾看着他,但又似在透過他,看向另一個人。

檀鸾起身,繞過他,走到窗前,那竹牆上枝蔓爬攀的月見藤花仍舊含苞,仿佛永遠都不會再開,他輕嘆一聲,尾音散入夜風,道:“謝辭,你總是這樣。”

謝斬慈默然不答,片刻後,他伸手取過酒壺。壺身觸手溫涼,內裏酒液所剩無多,一杯斟滿,琥珀色的瓊漿在瓷盞中漾開漣漪,映出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墨色。

他沒有絲毫猶豫,舉杯,仰頸,喉結滾動間,将第三杯醉花陰一飲而盡。

更洶湧的暖流與暈眩感席卷而來,眼前檀鸾的面容、搖曳的燈影、窗外沙沙的竹葉,都仿佛浸入了水中,界限模糊,晃動不休。他勉力想将瓷盞放回案上,指尖卻不受控制地顫抖,那點溫潤的觸感驟然滑脫。

清脆的碎裂聲乍然迸發,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瓷盞在石磚上綻開一片不規則的、濕漉的狼藉。

謝斬慈沒有低頭去看那碎片,酒氣氤氲而上,熏得他眼尾泛紅,素來沉靜如淵的眸子裏,也似有水光晃動。他只是定定地望着檀鸾,啞然道:“青翮,你究竟是誰。”

檀鸾沒有立刻回答。

他靜立在窗邊,青衫素淡,面容如玉,落在謝斬慈模糊的眼中,仿佛一尊青玉雕琢而成的神像。他沒有回頭,良久,一聲極輕的、幾乎散在風裏的嘆息,逸出他的唇畔。

“人皇昔年,于東海之畔,目送衆神東渡,再不歸返。”

“蒼穹鋪道,神光如海,那是九州最後一次,得見神明之威,天地之序,元亨想必亦和你提過,在東海之濱,并未所有神明都選擇東渡。”

“祂留下來了,融入這滾滾紅塵,祂看着人皇從英武到衰老,看着那些曾聚首于人皇座下的人從衷心到猜忌,祂以為,獻出一顆心,換回人皇的壽數,便能挽回一段注定逝去的時光,便能聚回散落的人心。”

“青羽的神鳥未曾救回祂的帝王,當祂從剖魂剜心的重創中涅槃重生,祂看見的是一尊被食盡了的枯骨,是流散的神性滋養了貪婪之輩的靈息與壽數,祂卻無能為力。”

“祂失了神心,微渺如凡人,即便無能為力,祂再難渡海離開,也再難面對這方天地,于是,祂長眠歸墟,意圖在無窮無盡的虛空中消磨自己的長生。”

“直到一日,曾褫奪人皇神血的那位醫師,後人奉他為道尊者,為了橫渡歸墟,剖出了自己那一對承神血而生的雙目,繼而喚醒了那位神明。”

“祂出了黃泉,重返九州,佯裝自己身有靈根,拜入那位醫師的道門之下,而如今,祂站在這裏,看着這竊取了神血而畸形的秩序延續萬年,看着修士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草芥,看着這山河在無聲中腐朽,靈脈在歡宴中枯竭。”

“看着罪人們靠着偷來的光陰茍活,看着英雄的骨血被污名掩埋,看着本該被供奉的犧牲者,被他們曾經誓死守護的同胞抛棄,在絕地中掙紮、被遺忘。”

“我等待了萬載春秋,只為看着這如今面目傾頹的山河再度破碎,看着這建築在朽骨和謊言上的危樓徹底傾頹。”

“我是未曾東渡的神明,是愚蠢剖心贈凡人的青鳥,也是這九州罪衍的伊始。”

檀鸾的聲音落下,室內重歸寂靜,他依舊背對着謝斬慈,青衫身影立在窗前,仿佛與窗外沉沉的夜色融為一體,孤峭而遙遠。

“杯盞既碎,”他再度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方才傾吐那亘古秘辛後的絲毫波瀾,“你走吧,便問到這裏。”

他頓了頓,語氣裏摻入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篤定:“你盡可以将我關在這裏,但謝辭,你心裏應當也清楚,你阻止不了我。”

酒力混合着那番神明自述帶來的驚濤駭浪,在謝斬慈胸臆間沖撞,帶來更強烈的眩暈與一種近乎窒息的滞重,檀鸾的話語并非虛張聲勢,得到青蓮道尊本命心蓮後,他修為必然再進一重,深不可測。

更何況,祂是神明,昔年青蓮道尊得了一絲神血,便可尊為九州魁首之一,人皇食了神心,便可長生不死、以供萬民,而祂本尊,更是與凡人、與修士遙不可及。

謝斬慈的視線有些模糊,他晃了晃頭,目光掠過桌上那只青玉酒壺。壺中,醉花陰的殘液尚存小半,琥珀色的光華在燈下幽幽流轉,誘人沉溺。

他忽然伸手,指尖觸到溫涼的壺身,帶着一股不管不顧的蠻橫,想要将其提起,将內裏所有的迷離、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痛楚與無奈,連同這令人暈眩的酒液,一并飲盡。

然而,手腕尚未擡起,數道細如發絲、嫣紅如血玉的荊棘,便自他身側虛空悄然探出,迅速纏繞上他的手指、手腕,直至小臂,将他提壺的動作牢牢鎖住。

羅剎血棘。

謝斬慈沒有掙紮,只是擡起那雙被酒氣熏得發紅、更顯深邃的墨色眼眸,望向窗前那依舊背對他的身影。

檀鸾并未回頭,卻仿佛對他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那溫潤的嗓音再次響起,道:“你還有什麽想問?”

方才那些關于神明、關于萬載謀劃、關于山河傾頹的冰冷字句,還在謝斬慈耳中轟鳴,與胸腔裏翻攪的酒意、還有腰側那處自血誓締結起便從未真正熄滅的灼燙,混作一團,燒得他喉頭發乾,心口滞澀。

檀鸾的身影如此模糊,如一尊遙不可及的聖像,又似下一刻就要羽化消散、重歸高天之上。

這樣的高高在上的神明,卻會為了一人,剖神心以贈凡軀,而那個人,已在萬年前化作枯骨一具,祂卻仍要為之複仇,以至于不惜傾頹天地。

“青翮。”

他的聲音因酒意,和胸中翻湧的那點陌生的酸澀而沙啞,字句近乎破碎,他向前傾身,盡管手臂被縛,那姿态卻仿佛要掙脫一切枷鎖,去觸碰神明的羽翼。

“我心悅你。”

話音落下的剎那,纏繞手臂的羅剎血棘驟然收緊,尖刺更深地沒入皮肉,帶來清晰的痛楚。謝斬慈卻恍若未覺,只是死死盯着檀鸾,繼續道。

“你呢,你有沒有半點喜歡過我?”

這句話,耗乾了他全部的氣力,他喘息着,固執地等待着,胸腔裏那點陌生的酸澀與灼燙,混合着醉花陰的馥郁暈眩,幾乎要将他吞噬。

良久,久到謝斬慈以為那尊青玉神像再不會給予任何回應時,檀鸾極輕、極緩地,轉過了身。

窗外的夜色落在他身後,為他清瘦的輪廓鍍上一層虛渺的邊,檀鸾的目光,落在謝斬慈被血棘纏繞的手上,又緩緩上移,掠過他泛紅的眼尾,最終,對上他那雙執着得近乎灼人的墨色眼眸。

他輕嘆一聲,纏繞謝斬慈手臂的羅剎血棘如有靈性般,倏然松開,縮回虛空,只在他冷白的小臂上留下數道細密的、沁出血珠的紅痕。

随後,檀鸾極輕地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自嘲,一種無可奈何的、認命般的嘆息。

于是謝斬慈看見神明向他走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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