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青鸾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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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一步,他看起來,都離那個遙不可及的神明更遠一些。
昔年在東海之濱,你也是這樣向他走去的嗎,謝斬慈迷蒙地想,褪去那身我不曾見過的光華的羽,從天而降,神明垂憐,來到他面前。
那雙青色眼眸的主人靠近了,他行至謝斬慈面前,俯下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
那手指蒼白而冰涼,指腹帶着常年煉藥留下的薄繭,力道卻大得出奇,近乎粗暴地将謝斬慈的臉扳向自己,迫使那雙已被酒意浸染得迷離的墨色眼眸,無處可逃地與他對視。
“一杯酒,換一個問題。”檀鸾聲音低啞,“你還沒喝,我不會回答。”
他的呼吸拂在謝斬慈面上,帶着醉花陰清冽又纏綿的氣息,以及獨屬于檀鸾的清苦藥氣,如一簇潮濕連綿的雨不絕地落在他面上,而那雙靜默的青色眼瞳深處,則又如一場永不熄滅的、燃燒萬年的大火。
謝斬慈望着他,望着這張近在咫尺的、蒼白而執拗的面容,沒有辯白方才明明是檀鸾用羅剎血棘制住了他再飲的動作,他又伸手去夠案上的酒壺。
一只蒼白的手卻更快地覆了上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的手連同酒壺一并按住。
檀鸾仍舊維持着掐住謝斬慈下巴的動作,另一手卻反手抄起那只青玉酒壺,仰首,壺嘴對準唇間,琥珀色的酒液化作一道細流,盡數傾入他喉中,有幾滴酒液順着下颌滑落,沒入領口,在素青的衣料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他将空壺随手擲于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然後,他俯下身。
一只手扣住謝斬慈的後腦,五指插入他墨黑的發間,力道帶着不容退縮的強硬。另一只手仍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首,迎接那即将到來的、帶着醉花陰馥郁與神明體溫的吻。
檀鸾的唇壓了下來。
他的唇角還殘留酒漬,謝斬慈嘗到醉花陰在花香盡數散去後餘下的甘冽與苦澀,他的犬齒摩擦着謝斬慈的下唇,直到些許血腥氣在交纏的唇舌間彌漫開,氣息如血泊那般溫熱而潮濕。
謝斬慈沒有躲避。
他承受着這個帶着酒意與暴烈的吻,感受着唇齒間交融的液體。随後,他擡起未被束縛的手,沒有推開檀鸾,而是輕輕探向了檀鸾頸側,脆弱的皮膚下方血管跳動着,洩露了神明此刻并不平靜的心緒。
檀鸾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扣住謝斬慈後腦的手指收緊了一瞬,仿佛要更深地嵌入,又仿佛想要掙脫。最終,他緩緩放松了力道,唇舌間的糾纏也從最初的兇猛掠奪,漸漸變得綿長而複雜,帶着一種近乎無奈的、認命般的缱绻。
良久,唇分。
兩人之間隔着一線暧昧的距離,呼吸交錯,酒氣氤氲。檀鸾垂着眼簾,濃睫纖長,他迷蒙的青瞳掩映其間,看不清其中的情緒,他的唇色比方才更紅,沾着謝斬慈的血,襯得那張蒼白的臉終于有了幾分活人的顏色。
謝斬慈想,原來神明也會有這樣滾燙的唇舌。
這個念頭帶着醉花陰殘餘的暈眩,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他擡起手,指尖撫過檀鸾的下唇,那裏沾着他的血,殷紅如朱砂,檀鸾順着他的動作将那點血卷入口中,呼吸越來越加重。
檀鸾松開了鉗制謝斬慈下颔的手,轉而探向對方腰間那根系得一絲不茍的玄黑腰帶,指尖靈巧地挑開系扣,衣料窸窣作響,玄黑的袍服松散開來,露出內裏月白的中衣,以及那若隐若現的、線條分明的鎖骨。
謝斬慈的呼吸驟然一滞。
酒意仍在血液中奔湧,帶來一波又一波的暈眩與燥熱。檀鸾的指尖帶着微涼的觸感,沿着他敞開的衣襟緩緩下滑,所過之處,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謝斬慈沒有動。
他任由檀鸾的指尖在他胸膛上游走,感受着那微涼的觸感與體內翻湧的熱意形成鮮明對比。他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檀鸾的臉,看着神明的面容因他而染上些許郁沉的緋色。
檀鸾的動作頓了片刻,随即指尖勾住謝斬慈中衣的系帶,輕輕一扯,衣料滑落,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膚,以及那縱橫交錯的、深淺不一的舊傷痕,那是昔年刑火天咒灼燒留下的痕跡,即便修為精深,體魄再造,這些痕跡也再也不會消退。
他伸手去夠檀鸾的領口,那素青的布料質地柔軟,帶着經年累月沾染的、清苦的藥草氣息,也觸到對方溫涼如玉的身軀。
萬年以來,檀鸾也曾痛過麽,他的身上是否也傷痕累累,他剜出那顆心時,是否也留下了這般永遠不會褪去的疤痕。
衣襟滑落,露出檀鸾清瘦的肩頸與胸膛,鎖骨下方,心口的位置,隐約可見一道極淡的紅痕,謝斬慈将掌根輕輕貼在檀鸾胸口,隔着皮膚與骨骼感受下方的空落。但随即,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另一個地方。
檀鸾的腰側,那裏本該有一道印記的位置。
一道以兩人心頭精血為引、以同心血誓為契的印記。那道印記,曾在無數個日夜中,在他自己的皮膚上隐隐發燙,提醒着他與這個人之間,存在着某種超越言語的、不可分割的聯系。
可是現在,那裏什麽都沒有。
光滑的、蒼白的皮膚,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痕跡。
他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又看向自己腰側,青鸾仍在,因檀鸾的靠近與觸碰而灼燙,振翅欲飛,檀鸾的血仍留在他身上,而他留在檀鸾身上的血卻被輕而易舉地抹去了、消失不見。
他緩緩收回手,那點灼燙的醉意,此刻卻仿佛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冷卻了大半。
“青翮。”謝斬慈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絲難言的清明,“你身上的血誓印記呢?”
檀鸾垂眸,理好自己的衣襟,他臉上那點緋紅的情潮也盡數冷卻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屬于神明的悲憫卻遙不可及的神色,他長嘆一聲,伸手輕輕撫過謝斬慈的耳廓,攏起一絲亂發,輕聲道:“重要麽。”
“重要。”謝斬慈只覺自己的心一寸寸冷下去,他看向檀鸾,目光執拗,“你将它抹去了,什麽時候的事。”
那攏起的一絲亂發在檀鸾指間纏繞了一圈,又緩緩松開,他輕嘆一聲,答道:“在我前往平輿州面見坤元道尊前。”
謝斬慈沒有說話,醉花陰帶來的暖意早已消散殆盡,連檀鸾指尖殘留在他皮膚上的微涼觸感,此刻也冷得心驚。
檀鸾所說的時間點,是平輿州會的前夕,在他以為自己在為兩人之間的恩怨争取一線轉圜餘地的同時,檀鸾正平靜地、從容地,将他們之間最深的一道羁絆斬斷。
為什麽。
謝斬慈不需要問,也能得到答案。
同心血誓,命魂相系。
若檀鸾要在平輿州會上推動讨魔之議,若檀鸾要借天下修士之手誅殺他謝斬慈,從而推行檀鸾傾覆九州的複仇計劃,那麽這道血誓印記,便是最大的阻礙。因為只要血誓還在,他若身死,檀鸾也必将付出慘痛代價。
所以,檀鸾必須抹去它。
在舉起屠刀之前,先斬斷那根可能牽連自身的繩索。
這也意味着,檀鸾已經做好了殺他的準備。意味着在檀鸾的計劃中,他謝斬慈的死,是可以接受的代價。意味着檀鸾并不在乎他是否會在這場戰争中死去。
“所以,”謝斬慈開口,聲音比他預想中更平靜,“你是為了殺我,才抹去它的。”
這不是疑問。
檀鸾沒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自己收回的雙手,那雙手方才還扣在謝斬慈的發間,按在他的胸膛上,此刻卻安靜地空置,蒼白而乾淨,仿佛從未沾染過任何人的溫度。
“我不會讓你死的。”檀鸾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謝斬慈忽然想笑。
他想笑,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他胸腔裏有一顆鮮紅、柔軟、仍在跳動的心,那是檀鸾沒有的,但此時它如此抽痛,以至于他幾乎要懷疑,檀鸾方才喂給他的不是醉花陰,而是一杯穿腸的毒藥。
謝斬慈緩緩站起身來。
他垂眸看着自己敞開的衣襟,看着那縱橫交錯的舊傷痕,然後擡手,不緊不慢地将中衣攏好,系緊腰帶。
“罷了。”他說,聲音低沉而平靜,“你要殺我亦可,不殺我亦可,你既已做了選擇,便無需再多言。”
檀鸾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被謝斬慈擡手制止。
“你若想繼續方才的事,”謝斬慈的目光終于擡起,落在檀鸾臉上,那墨色的眼眸中無波無瀾,平靜得令人心悸,“也可以。左右不過是一場歡愉,是你,我心甘情願的。”
“謝辭。”檀鸾喚道,聲音裏帶着一絲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慌亂的意味。
檀鸾伸出手,想要觸碰謝斬慈的手腕,卻被他不着痕跡地避開了。
“青翮,”謝斬慈開口,聲音平淡如水,“你是神明,是萬年前便存在的古老存在。你的謀劃橫跨萬載,你的仇恨深如淵海。我不過是你漫長歲月中的一個過客,一枚或許有用、或許無用的棋子。”
“你不需要在意我的死活,也不需要在意我的感受。你想殺我,便殺;你想利用我,便利用;你想與我歡好,也可以。我都可以。”
他微微側首,語氣淡漠:“左右不過一條命,一顆心,我知曉你沒有多餘的一顆心再同我換,你要,拿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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