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花開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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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斬慈說完那句話,便不再看檀鸾。
他垂眸整理着自己的衣襟,玄黑的腰帶重新系緊,月白的中衣也被妥帖地攏好,每一道褶皺都被撫平,仿佛方才那場短暫的親昵與袒露,不過是醉花陰釀出的一場幻夢。
他擡步,繞過地上那片碎瓷,走向門口。
腳步沉穩,沒有絲毫踉跄,那醉花陰的酒力已被他盡數壓下,只餘下清醒徹骨的冷與苦,行至門邊,他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道:“你若不需要我,那我便走了。”
檀鸾站在他身後,望着那道玄黑的背影,沒有說話。
謝斬慈的面上沒什麽表情,仿佛預料到了此刻,他推開門,夜風裹着竹葉的清香灌入室內,玄黑的衣袍融入了黑夜,月華灑落,為他勾勒出一道清冷而孤峭的輪廓。
他未曾動用身法,而是一步步向那合攏的竹扉走去,踏入院中時,他的餘光不經意間掠過那片攀援在竹牆上的月見藤。
那些白日裏還緊閉着的、含苞待放的細小白蕾,此刻竟全然盛開了。一朵朵細小的白色華光綴滿了墨綠的藤蔓,密密匝匝,如碎星墜落人間,在月色下泛着柔和而清冷的銀輝。
花瓣薄如蟬翼,邊緣透着淡淡的青,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毫無預兆地,将自己所有的美麗與芬芳,一并傾瀉而出。
花香極淡,若有若無,混在夜風裏,卻偏偏能穿透醉花陰殘留的酒氣,直抵肺腑。那是一種冷冽的、乾淨的、帶着一點青澀草木氣息的香,像極了某個人的氣息。
謝斬慈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站在那一片無聲綻放的花瀑前,月光落在他肩上,花瓣零落,他知道這片落星一般的華光将轉瞬即逝,但他仍未為此過多停留。
檀鸾立于窗前,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遠,他并未上前去追,也并未挽留,僅僅是垂眸,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上面仿佛還殘留着謝斬慈皮膚的觸感,溫熱的、鮮活的、帶着舊傷痕粗糙紋理的觸感。
他緩緩收攏五指,握住的卻只有虛空。
窗外那片在月色下燦然綻放的花瀑,白色的花朵層層疊疊,仿佛要将積蓄了一生的氣力都在這一夜間耗盡。
他想起,在九州的靈氣不曾被修士盡數攫取前,月見藤亦并非僅在月華最盛之時綻放,彼時青藤爬滿人皇宮殿的朱牆,如雲似雪,香氣氤氲數十裏。
人皇會在花下設宴,與衆臣共飲,那時的笑聲朗朗,那時的誓言铮铮,那時的他坐在人皇身側,看着那張英武的面容在花影中舒展,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到永遠。
永遠。
檀鸾閉上雙眼,他不願再看這些細碎的白花紛紛凋零,落入泥土,化作塵泥,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他已走到這一步,便無法再回頭了。
翌日清晨,西漠的天光一如既往地昏沉,灰蒙蒙的雲層低垂,将黑石城籠在一片黯淡之中。
池少游沿着熟悉的街巷走向那座青竹小院,昨夜她見謝斬慈進了院中,便極為識趣地遠遁,未曾窺探分毫。如今待到确信那小院中尊主的氣息已然離去,才重新回到她的崗位上。
但她行至巷口,卻隐隐覺得有些不對勁,不僅謝斬慈的氣息離開了那座院落,院落中的另一重氣息似也消失。她運轉身法,三兩下便至院前,擡眼望去,竹扉上攀援的青藤已然盡數蜷縮、乾癟,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機。
池少游暗叫不好,不再猶豫,一掌推開院門。
果不其然,院內那些前幾日還郁郁蔥蔥、靈氣氤氲的靈花異草,此刻盡數枯死。青竹萎靡,葉片卷曲發黃;引自活水的小池中,水面漂浮着大片枯敗的落葉,水色渾濁,再無半分清澈。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層薄灰,仿佛這方院落,已被人遺棄了許久。
而屋門,敞開着。
池少游快步走入屋內。陳設依舊,木案上擱着一只空了的青玉小壺,醉花陰的馥郁香氣仍浮動着,勾得本就好酒的池少游不免側目,地上一片碎瓷,無人打掃,桌上僅餘一只瓷杯,杯中殘酒已乾,只餘一圈淡琥珀色的痕跡。
池少游心中一驚,她轉身,身影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掠向城中心的議事廳。
議事廳中,謝斬慈正坐在長案後,面前攤着一幅西漠的地形圖,指尖點在某處,似乎在思索着什麽。聽到腳步聲,他擡眸,看見池少游微亂的發絲和凝重的神情,墨色的眼眸中并無意外之色。
“尊主。”池少游拱手,聲音有些發乾,“城南那座別院,已經空了。”
謝斬慈的指尖在地圖上停頓了一瞬,随即收了回來。他沒有擡頭,只是淡淡問道:“什麽時候走的?”
“不知。”池少游搖頭,“屬下今晨前去查看時,院中已空無一人。院內的花木盡數枯死了,沒有留下任何氣息,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她說着,目光緊緊盯着謝斬慈的臉,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面容上找到一絲波瀾。
然而,什麽都沒有。
謝斬慈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合上了面前的地圖。他的動作從容,甚至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随意,仿佛池少游方才禀報的,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他說。
池少游一怔,忍不住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道:“尊主,是屬下無能,屬下這就去尋先生回來。”
“不必。”謝斬慈打斷了她,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由他去吧。本來就是留不住的。”
池少游還欲再言,卻見謝斬慈已轉了話題,重新展開地圖,道:“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城防。你且去通知魏戎和楚寒铮,午後到議事廳來,商量布防的事情。西漠雖荒僻,但若九州當真有人不甘寂寞,我們也不能全無防備。”
池少游張了張嘴,終究将滿腹疑問咽了回去。她拱手應道:“是。”
她轉身欲退出議事廳,卻聽身後謝斬慈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卻比方才松弛了些許,也換了稱謂,輕聲道:“師姐。”
池少游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謝斬慈仍低着頭看着地圖,仿佛只是随口一問:“我聽說,最近你和楚護法走得挺近的。”
池少游一愣,旋即明白了什麽,赤金龍瞳中閃過一絲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她轉過身,雙臂抱胸,挑眉道:“你在想什麽呢?大局未定,我哪有心思想那些兒女情長的事。我和楚寒铮是同僚,偶爾說幾句話罷了,沒有那個意思。”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淡了幾分,像是被什麽無形的重量壓了一下:“而且我總覺得,我心裏有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曾經存在過,如今卻消失了。留下一個空洞,狀似一切如常,卻怎麽也填不平。”
謝斬慈擡起頭,墨色的眼眸望向她,目光深邃而複雜。他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你想要我把這些空洞還給你嗎?”
池少游微微一怔,驀然開口:“你知道我忘的是什麽?”
謝斬慈點了點頭。他望着池少游,那雙墨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卻又被他死死壓在平靜的表面之下。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緩,将歸墟之中的事擇其要略述了一遍。
欲至黃泉,必渡歸墟,欲渡歸墟,必行割舍。
他沒有提陸觀爻的名字,只說是一位故人,一位為了破局而甘願将自己所有記憶與情感盡數留在歸墟中的故人。
池少游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待謝斬慈說完,她垂眸沉思了片刻,然後擡起頭,那雙赤金龍瞳中竟是一片澄澈。
“不必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若他主動将這些事情犧牲在歸墟中,讓我忘記,就說明,在那個時候,他認定這是對我最好的選擇。他認為我記得那些事、那些人,只會讓我痛苦,所以他替我做了這個決定。”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釋然的笑意:“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辜負他的心意呢?他費盡心機要我忘記,我若非要記起,豈不是讓他白白犧牲了?至于我心中傷痛,便留待時間填補。”
謝斬慈默然。
他看着池少游那雙澄澈的眼眸,看着她臉上那份通透的了然,驟然想起檀鸾來,神明剖出了一顆心,卻未能換回祂想要的永遠,反而留下了永恒的空洞。
于是祂等了萬年,等了漫長的、孤獨的、足以磨滅一切的時光,卻終究沒有補上那道傷痕,反而等來的卻是另一場無疾而終的靠近。
“師姐說得對。”他說,聲音平淡,“過去的,便讓它過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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