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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須臾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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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須臾光陰

三年後。

昔日黑石壘砌的城牆依舊巍峨聳立,城頭上缭繞的墨色霧氣翻滾不息,偶有路過此地的修士遠遠望見,無不色變,匆匆繞道而行。在九州的傳聞中,這座城池依舊是魔修盤踞的兇險之地,是正道修士談之色變的禁地。

然而,若有人穿過那層看似森然的墨霧屏障,便會發覺內裏別有洞天。

城門之內,寬闊的石板路兩旁,店鋪鱗次栉比,炊煙袅袅升起,混着面餅烘烤的焦香。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從巷弄深處傳來,清脆如鈴,撞在青灰色的石牆上,彈回幾重回響。幾個老妪坐在自家門檻上,一邊剝着豆莢,一邊絮絮叨叨地聊着家長裏短。

這一切,都與九州任何一座尋常的凡人城鎮別無二致。

若說有甚不同,便是這裏的凡人臉上,少了些常見的惶惑與瑟縮。尤其是那些從它州逃難而來的百姓,初至時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褴褛,眼中滿是驚弓之鳥般的警惕,而如今,他們臉頰豐潤了些,眼神中也多了幾分安定下來的踏實。

相較三年前,城中最大的變化,莫過于修士的出現,先是慧極禪師來信,将他從岐餘州那些被黃沙和煞氣淹沒的村莊中救出的孩童裏、不願随着他在天罡寺修佛的送來魔城,謝斬慈素來知道他的不易,自然欣然應允,而這些孩子們中,不乏有靈根者,如今便随着楚寒铮修煉。

後來,一批在九州各處混不下去的散修,也輾轉來到這裏,或是得罪了某個修仙世家,或是靈根駁雜不被宗門接納,又或是厭倦了弱肉強食的修真界法則,輾轉聽聞此地有一處不問出身、不索供奉的容身之所,便抱着試一試的心态來了。

來了之後,便大多沒有再走。

這裏沒有仙門高高在上的威壓,沒有世家子弟頤指氣使的傲慢。城中唯一的規矩,便是不得恃強淩弱、不得私鬥傷人。違者,自有那位極少露面的城主親自處置。

沒有人見過城主出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城主是真正的魔修,也是城中唯一的魔修,是以一己之力襲殺兩位道尊的魔尊,謝斬慈。

而此時,這位魔尊正站在城中最高的塔樓上,俯瞰着腳下次第鋪展開的煙火人間,屋頂錯落,街巷蜿蜒,他看着一處巷子裏,兩個小姑娘追逐嬉戲着,他認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一個是黃泉燎國的凡人遺民,一個是随散修父母遷來的、身有靈根的孩子。

她們笑鬧在一處,不知彼此有何不同。

“尊主。”池少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一年來,她在不厭其煩地拒絕了數個凡人和散修的求愛後削去了長發以證心志,如今墨發不過是貼着後耳根的長度,頸側大片的金紅龍鱗袒露無掩,身姿愈發英氣勃勃。

“綏蘭州那邊又來了一批人,三十七口,其中一個練氣後期的修士,據說是田家治下種靈田的仆從,主家因田裏的龍爪草枯了一株,要将他們盡數打殺,這修士是田家雇來的散修,心中不忍,護着他們一路西逃,到了咱們這兒,屬下探過了,确有此事。”

謝斬慈轉過身,道:“勞煩護法,照例安置吧。”

片刻後,他又開口,“你先前說的那個綏蘭州田家,什麽來頭?”

“一個新起的三流世家。”池少游答得很快,魔城的情報工作盡在她手中,任何前來投效的,尤其是修士,底細都被她一一探過。

“綏蘭靠近盱山那處,本有一二流修仙世家姓謝,後謝家麾下的一批修士稱其和尊主您有關,以除魔衛道的由頭,合起夥來暗中将家主打殺,家産瓜分各自起了爐竈,姓田的便是其中一個,本名叫田洪亮,如今是築基期。”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屑:“這田洪亮起于凡俗,但架子倒是擺得十足,對轄下的凡人苛捐雜稅層出不窮,稍有反抗,便動辄打殺。”

謝斬慈聞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似是想起些舊事,道:“師姐看他不慣麽?”

池少游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謝斬慈道:“謝氏有一年輕子弟名為謝玢,喜用火法,性情暴烈,想來若是為了複仇,一把火燒光那田家也未嘗不可;而盱山畔荒僻,想來無人分得清赤龍真火與凡火有何不同。”

池少游眼睛一亮,道:“屬下明白。”

兩人又不再言語,并肩站了一會兒,塔樓的風裹着炊煙袅袅上行,日漸西沉而下,将這片城池籠在寧靜祥和的光暈之中,一切都蒸蒸日上、井井有條。

就在此時,後方的石階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多時,一個梳着雙丫髻的小姑娘出現在樓梯口。

她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穿一件雖不華美、卻乾淨整潔,料子舒适的青色短衫,背上是一只竹編的小籮筐,她爬上塔樓頂時,已是滿頭大汗,臉頰因疾行而泛起兩團紅暈,呼吸尚未喘勻,卻一眼看見了站在欄杆邊的謝斬慈。

“城主!城主!”小姑娘拔高了嗓子喊他。

“郭芸?”謝斬慈語氣溫和了些,“怎麽跑來這裏?是魏姨托你來的?”

小姑娘正是昔年謝斬慈在三川口鎮結識的郭芸,如今數年過去,她的眼神已經褪去了往日的呆滞懵懂,變得靈秀。

她和郭嬸是在黃泉魔城建起的第二個月,随那散修劉頭兒一起來投奔的,謝斬慈自然是收留了二人。郭芸如今在城中跟着一個老藥師學習,謝斬慈便将照拂魏戎的職責交給了郭嬸母女。

郭芸擡起頭,嘴唇動了動,眼圈卻先紅了。她使勁眨了眨眼,把淚意憋回去,聲音卻還是帶上了哭腔:“城主,魏婆婆她怕是熬不過這幾天了。”

謝斬慈應以默然。

他知道魏戎的壽數已經有一百一十餘歲,這對于昔日與魔物征戰,飽經魔氣困擾的凡人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高壽。去歲冬天,她染了一場風寒,此後便一直纏綿病榻。

謝斬慈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當它真的降臨時,他還是覺得太快了。

他揮手撕開空間裂隙,示意池少游護住郭芸跟上,三人前後步入其中,頃刻便來到城西魏戎的居所前,這裏和黑石城中大多的屋舍一般簡樸,沒有絲毫裝飾,唯有牆角開了叢野菊,透出幾股頑強的生機。

謝斬慈踏入院門時,郭嬸正端着一盆污水從屋內走出。她見到謝斬慈,眼眶先紅了,卻強忍着沒讓淚落下,只低聲道:“城主,您來了。”

謝斬慈微微颔首,從她身側走過,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

屋內光線昏暗,一豆油燈擱在窗臺上,火光搖曳,将牆上斑駁的影子晃得支離破碎。床榻上,魏戎那雙曾經在黃泉關下指揮若定、令無數魔兵膽寒的眼睛,此刻半阖着,渾濁而無神,仿佛已提前望見了那條通向彼岸的路。

謝斬慈在床榻邊的矮凳上坐下,沒有說話。

魏戎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到來,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的眼眸費力地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榻前那道玄黑的身影。她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城主來了。”她的聲音嘶啞而微弱,仿佛随時都會斷在喉頭。

謝斬慈伸手輕輕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那只手冰涼而粗糙,掌心和指腹全是厚厚的繭子,那是數十年握刀、拉弓、操持生計留下的印記,是屬于一個凡人戰士的勳章。

魏戎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似乎想要回握住他,卻終究沒了力氣,她望着謝斬慈,渾濁的眼中忽然泛起一絲清明。

“城主,”她喘了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老身要走了。”

謝斬慈沒有說話,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老身替陛下守了百年的黃泉關,”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從三年前,老身終于看見九州的太陽時,老身就知道這一日不遠了,凡人壽數終有盡時,有生之年得見天日,已是魏某之幸。”

“城主不必為老身難過,”魏戎的目光也漸漸變得悠遠,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英姿飒爽的女子,“老身是去見陛下了,這麽多年過去,陛下一定等得急了,老身要去告訴她,她的孩子完成了她的夙願,帶我們離開了黃泉……”

她望向榻邊,不再看向謝斬慈的方向,而是透過窗棂,看向遠方那輪被昏黃的風沙包裹着的猩紅太陽,如同一襲旌旗,一獵戰袍,她追随着那抹猩紅走了太遠,現在,她的君主來接她歸鄉了。

“陛下啊,黃泉路斷,輪回寂滅,何處歸鄉,何處歸鄉,您所在之處,便是吾鄉……”

話音落下,魏戎的手忽然松了力道,那雙渾濁卻帶着笑意的眼睛,緩緩阖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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