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葬禮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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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黃泉關舊制,凡戰死者、壽終者,皆以火葬送歸。不棺不椁,不立碑銘,唯以薪柴為床,烈火為引,讓魂魄随青煙升入蒼穹,歸于天地之間。
這是黃泉關人世世代代的傳統。在那片不見天日的地下,他們沒有土地可供埋葬,沒有石材可立墓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逝者的軀體交付火焰,讓他們化作一縷煙,飄向他們此生未曾見過的天空。
如今,他們終于站在了天空之下。
魏戎遺容整肅,她換了皮甲,灰白的長發被仔細梳理過,編成一根粗辮,垂在胸前,看起來又更像是那個征戰的女将,而非垂暮的老人。來參加喪禮的人均手執一段枯枝,安放在她身側,将她圍攏。
這其中有黃泉關的舊部,那些曾經追随魏戎在黑石城頭浴血奮戰的凡人将士,此刻站得筆直,如同他們當年列陣迎敵時一樣。也有從各州逃難而來的凡人和散修,他們中許多人并不認識魏戎,但這三年來,他們在這座城中得以安居,知道這一切離不開那位老婦人的操持。
待到所有人都為魏戎添了薪火,謝斬慈緩步上前,他仍舊是一身玄黑袍服,長發以一根素白麻帶束起,在額間繞了一圈,池少游和楚寒铮跟在他身後兩步遠位置,俱是神情肅穆。
謝斬慈擡手,一簇蒼白的火苗自他掌心騰起,旋即脫離他手心,飛向那包圍着魏戎遺體的柴堆,青白的火瞬間蔓延開來,将老人蒼老而瘦小的身影吞沒其中。
謝斬慈站起身,後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歌聲響了起來。
起初是一個蒼老的男聲,是魏戎的舊部,他的雙眼在一次魔兵的襲擊中受了重創,僅能隐約看見些光亮,但那火光燃起時,他的聲音依然洪亮,那是在千百次的喊殺中練出來的嗓子。
“黃泉路斷兮,不見天光——”
又有幾個聲音加入進來,然後是更多,幾十個,上百個。那些曾經在黃泉關掙紮求生的人們,此刻仰着頭,望着火焰,望着青煙,望着他們終于能夠看見的天空,唱起了那首古老的、代代相傳的送別歌。
“鐵甲猶寒兮,征人已往。”
“烈火焚軀兮,魂歸故鄉。”
“故鄉何在兮,在彼穹蒼——”
魏戎的身影在火光中漸漸模糊,輪廓被烈焰吞噬,化作一團躍動的光與熱。那歌聲一遍遍地重複着,蒼涼而遼遠,仿佛從大地深處生長出來,又向着高天之上攀升而去。
謝斬慈站在人群前方,望着那沖天而起的火焰,他的身後是被火光映亮的、滿懷真誠與哀恸的面容,火焰漸漸減弱,柴薪坍塌,發出沉悶的聲響。灰燼在空中飛舞,如黑色的蝴蝶,盤旋着,飄散着,最終落入塵土。
這時,人群中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又唱起了另一首歌,調子舒緩而溫柔,那是自萬年前,人皇的時代起,就代代傳唱的一首古老的歌謠。
“一願風調雨順,二願五谷豐登。
三願君行千裏,平安歸來早相逢。
四願兒孫滿堂,五願白發齊眉同。
六願來生再遇,仍是這人間好時節。”
來生再遇,謝斬慈垂下眼簾。
凡人們唱着送別的歌,以為魂魄會循着歌聲升入蒼穹,以為逝者會在另一個世界得到安寧,以為她會歸于輪回,重返天地。但他們不知道,九州輪回路斷,亡魂無所歸依,只能消散于天地之間。
魏戎的魂魄,不會去往來世。
她會化作一縷青煙,升入蒼穹,然後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一點點消散,回歸天地,化為虛無。沒有輪回,沒有重逢,沒有那個她心心念念的陛下在彼岸等她。
什麽都沒有。
那場喪禮結束後,謝斬慈獨自一人回到了城主府的靜室,暮色從敞開的窗口湧入,将室內的一切都浸入朦胧,遠處的煙仍在袅袅上升,他分不清那是那位老人的餘燼,亦或誰家升起的炊煙。
他一手造就了這座城池,是他帶着燎國的遺民走出了黃泉關,以一己之力震懾了四方宵小,給了這些人一個可以安心栖身的家園,可這一刻,他卻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不是今日才開始的累,是從他來到這個世界起,便一直在積累的、從未真正卸下過的累。
最初,他只想對抗既定的命運,他不願踏上原書中魔尊謝斬慈的那條路,可最終一切殊途同歸,他遇見了檀鸾,又目送對方離開。他雖不曾濫殺無辜,但九州人眼中,他仍然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尊。
但他走上了這條路,便無處可退,無處可走。
他想檀鸾是對的,他并非真正冷清冷性之人,看着這些在黃泉關中掙紮痛苦的百姓,他無法不承擔他們的命運,他無法如他昔日所言那般,無條件地支持檀鸾的一切決定。
他轉身,走到靜室中央那張簡陋的木榻前,和衣躺下。
他沒有修煉。沒有運轉魔元,沒有吐納天地靈氣,沒有在識海中推演功法。他只是閉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的身體沉入那片柔軟的黑暗中。
像一個普通的凡人那樣,放下所有戒備與警惕,将自己的意識交給黑暗與夢境。
他很快就睡着了。
月上中天,萬籁俱寂。
靜室的窗棂外,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入,在地面上鋪開一片銀白的霜華。就在這時,靜室角落的陰影中,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道身影從虛空中緩步踏出,無聲無息,仿佛本就是那團黑暗的一部分。他穿着一襲素青的長衫,墨發以一根如枝如玉的青簪松松挽起,面容隐在陰影裏,看不真切。
他停在榻前三步遠的位置,靜靜地看着榻上沉睡的人。
謝斬慈的睡顏與他醒着時截然不同。沒有了那雙墨色眼眸中常駐的戒備,他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柔和而脆弱,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即使在夢中,也未能真正放下那些沉重的負擔。
檀鸾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在室內移動了一寸的距離,久到他自己的影子從榻前挪到了榻側。他終于動了,緩步上前,在榻沿坐下。
他伸出手,指尖懸停在謝斬慈的眉心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後緩緩落下。
冰涼的指腹觸碰到溫熱的皮膚時,謝斬慈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醒來。檀鸾的指尖順着他的眉骨緩緩滑過,從眉心到眉尾,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撫平什麽褶皺。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托起謝斬慈的頭,将自己的腿墊在下方,讓謝斬慈枕在他的膝上,謝斬慈在睡夢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檀鸾低下頭,輕輕攏起一縷墨發,指尖穿過發絲,一下,又一下,動作極輕極緩,像是對待什麽易碎的珍寶。
月光在室內流淌,将檀鸾的側臉映得蒼白如玉,那雙青色的眼瞳深處,倒映着膝上人安詳的睡顏,也倒映着萬年來所有未能說出口的話。
“謝辭。”他低聲喚道,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融在夜風裏,幾乎聽不真切。
謝斬慈沒有回應,呼吸平穩而綿長,眉心那道淺淺的蹙痕,在檀鸾指尖一遍遍的撫觸下,終于緩緩舒展開來。
“你究竟何時,才能想起一切。”檀鸾自語,他的指尖順着謝斬慈的鼻梁緩緩滑下,停在那微微抿起的唇線上,指腹感受着那溫熱的、均勻的呼吸,一呼一吸,都是鮮活的存在。
“你想不起來,才會如此痛苦。”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描摹着謝斬慈的唇形,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可你若想起來,是否又會再一次離我而去。”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他也并未在等待一個答案。
檀鸾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然後,他俯下身,動作很輕很慢,仿佛給了自己無數次反悔的機會。但他的唇最終還是落在了謝斬慈的額頭上,一個極輕的、幾乎不帶任何情欲的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謝辭。”他低聲喚道,唇瓣貼着那片溫熱的皮膚,聲音含糊而沙啞,“我的謝辭。”
月光依舊流淌,夜風依舊輕拂,榻上的人依舊在他一聲聲輕柔的呼喚中沉睡,他沒有等到任何回應。
他緩緩直起身,指尖最後撫過謝斬慈的鬓角,攏起一絲散落的墨發,輕輕別到耳後。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将謝斬慈的頭從自己膝上移開,放回枕上,站起身。
檀鸾轉過身,一步踏入虛空,身影如煙般消散在月色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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