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重返歸墟
關燈
小
中
大
謝斬慈穿過虛空裂隙,落腳之處是黑石城最高的塔樓。
晨光正好,整座城池在腳下鋪展開來,炊煙與朝霞交織,孩童的笑聲從某條巷弄中隐約傳來。
一切都與往日無異,仿佛元亨劍尊的到來與離去,不過是一場須臾即逝的幻夢。
然而,天地間靈氣的異變,騙不了人。
謝斬慈立于塔樓邊緣,閉目感應。空氣中那股驟然濃郁起來的靈氣,正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滋養着這片荒蕪已久的土地。
那是大乘修士畢生修為所化的饋贈,是一位活了萬年的老人,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遺産。
元亨劍尊,隕落了。
“尊主?”池少游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聲音中帶着凝重和擔憂,“方才那股靈氣波動……”
她顯然也察覺到了空氣中驟然濃郁的靈氣,但一時間無法判斷,這究竟是出于何種原因,背後是否有陰謀掩藏。
“元亨劍尊隕落了。”謝斬慈淡淡道。
池少游一怔,随即默然,她和元亨劍尊并無多少交集,只知道是九州碩果僅存的幾位道尊之一,更是引領劍道萬年的魁首人物,她也習劍,縱然和無妄劍宗不睦,此刻聽聞,也不免有些唏噓。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尊主如何得知?”
“劍尊臨終前,來見過我一面。”謝斬慈的聲音頗為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就在剛才。”
“什麽?”池少游一驚,她和楚寒铮晨起就照例在城頭巡視,但并未察覺到任何異常的氣息靠近,但看見謝斬慈神色如常,想來一切盡在掌握,松了口氣,道,“他可有向尊主交代什麽嗎?”
謝斬慈沒有立即回答,元亨劍尊臨終前殷殷囑托的話語萦繞在他的心頭,他望向遠方,層層的沙丘後,極西之西,萬物終結之地,萬法湮滅之所。衆生輪回之所。
歸墟。
重塑輪回。
這四個字聽起來如此宏大,如此遙遠,仿佛不該與他這樣一個魔尊産生任何關聯。
他不是人皇,不是神明,不是那些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的道尊。
他只是謝斬慈,一個從書中世界醒來、一步步走到今日的異鄉人,他從來未曾想過要做什麽救世主,從未想過要背負蒼生的命運。
謝斬慈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城中這些從黃泉關中來的凡人,那些在魔氣侵襲中苦苦支撐的将士,那些在黑暗中一代代傳唱着“故鄉何在兮,在彼穹蒼”的人們。
他們以為,只要走出黃泉,就能迎來新生,但不過是從一方死地,走入另一方更宏大的死地。
凡人壽數不過百年。百年之後,他們會像魏戎一樣,化作一縷青煙,消散于天地之間。而那些新生的孩童,那些在城中追逐嬉戲的稚嫩生命,他們會長大,會老去,會死去,然後同樣歸于虛無。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卻永遠沒有歸處,他們所信奉的一切美好,都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幻夢。
最終,他想起檀鸾那雙青色的眼眸。
那雙眼睛看着他時,有時是疏離的、冰冷的,像是隔着萬年的時光在打量一個不相乾的過客;有時又是灼熱的、執拗的,仿佛要将他整個人都燒穿,看清他靈魂最深處的模樣。
他想起那個夜晚,檀鸾捏着他的下颌,将醉花陰渡入他口中。那雙青色的眼眸近在咫尺,眼底是一場永不熄滅的、燃燒萬年的大火。
那一刻,他以為他們之間的距離可以縮短,以為那些橫亘在兩人之間的秘密與仇恨可以被酒意融化。
可檀鸾身上那道被抹去的血誓印記,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檀鸾已經做好了殺他的準備。
在檀鸾的計劃中,他謝斬慈的死,是可以接受的代價。檀鸾不在乎他是否會在這場戰争中死去,就像檀鸾不在乎這片山河是否會傾頹,不在乎那些凡人是否會在這場複仇中化為齑粉。
可檀鸾對他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那句話說得那麽輕,那麽篤定,仿佛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可謝斬慈不知道,那究竟是檀鸾的承諾,還是檀鸾對自己的說服。又或者,那只是神明對一枚尚有利用價值的棋子,施舍的最後一點憐憫。
他分辨不清。
他從來都分辨不清檀鸾的心思。那個人的心裏裝了太多東西,萬年的仇恨,傾覆九州的謀劃,對人皇的執念,對這片天地的憎惡。
而他謝斬慈,不過是這漫長歲月中偶然闖入的一個過客,或許曾在那青色的眼眸中激起過一絲漣漪,但終究會被更大的浪潮吞沒。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放不下。
他放不下那個在月見藤花下對他微笑的人,放不下那個在醉花陰的馥郁中與他擁吻的人,放不下那個在深夜悄然來到他榻前、用指尖撫平他眉間褶皺的人。
他知道那是檀鸾。
雖然醒來時只餘一縷似有若無的草藥香氣,雖然床頭懸着郭芸送的安神香包,雖然他可以告訴自己那不過是一場夢。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
檀鸾來過。
在他沉睡的時候,在月光流淌的靜室中,那個人來過。祂坐在他的榻邊,讓他的頭枕在祂的膝上,用指尖一遍遍地撫過他的眉眼。
祂低聲喚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融在夜風裏,幾乎聽不真切。
“謝辭,”祂說,“我的謝辭。”
那聲呼喚,像是從萬年之前傳來,穿越了漫長的時光與無盡的距離,終于落在他耳邊。
可當他醒來時,那人已經不在了,只留下一縷草藥香氣,和一段他無法确認的、似夢非夢的記憶。
檀鸾為什麽要來?
如果祂已經做好了殺他的準備,如果祂已經抹去了他們之間的血誓印記,如果祂已經決定将他當作一枚可以舍棄的棋子,那為什麽還要在深夜來到他的榻前,用那樣的目光看着他,用那樣的聲音喚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
他從來都不知道檀鸾在想什麽。那個人的心思,像歸墟深處的暗流,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渦。
他看不透,猜不透,只能在一次次靠近與被推開之間,徒勞地摸索着那點微弱的溫度。
檀鸾親口告訴他,祂要傾覆這九州,要動搖這天下,祂恨這九州中的一切,可當死氣辟谷丹的陰謀波及到無辜的凡人時,他會毀去道基,令自己籌謀的一切付之東流。
當舒雲仙子戳穿祂搶奪青蓮道尊本命心蓮後,祂會毫不掙紮地認輸。祂說謝斬慈無法阻止祂,但祂又是否真的想要繼續向前。祂在歸墟中長眠,意圖在無休無止的虛空中消磨自己的長生。
九州近萬年的苦厄,始于一只青鳥剖出自己的心髒,遞給了一位即将走向死亡的帝王。
彼時,祂并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祂只是不想讓那個人死去,只是想讓那些美好的時光延續下去,只是獻出了一顆真心,以為這樣就能換來永遠。
後來,那位帝王還是死了,他死後,天地同罪,蒼生同罪。
檀鸾将這一切,化作對九州的恨意,化作對那些竊取神血者的憎惡,化作一場橫跨萬年的複仇。祂要讓這座建立在朽骨與謊言上的危樓徹底傾頹,要讓那些靠偷來的光陰茍活的修士付出代價。
可祂真正恨的,究竟是什麽呢?
是那些瓜分人皇血肉的修士?是那個坐視人皇被食盡的天地?還是那個愚蠢地剖出神心、以為這樣就能留住一切的自己?
謝斬慈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不能眼睜睜看着檀鸾在複仇的路上越走越遠,直到将自己也燃燒殆盡。他不能坐視那些無辜的凡人,在神明的怒火中化為齑粉。他必須要做出選擇,并非在檀鸾和蒼生中二擇其一,而是終結這一切的根源。
“尊主?”
池少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她看着謝斬慈在塔樓上站了太久,也想了太久,久到她不得不擔心起來。
謝斬慈回頭望向她,淡淡開口道:“師姐,我要出一趟遠門。”
池少游一怔:“去哪裏?”
“歸墟。”
輪回斷絕,是這一切悲劇的起點。
謝斬慈要重塑輪回,不是因為元亨劍尊的遺願,不是為了黑石城中的百姓,甚至不是為了這方天地的存續,他要讓檀鸾解脫。
他要讓那條斷裂的路重新連接,讓那些漂泊萬年的魂魄找到歸處,讓這方天地恢複自洽的循環。他要讓檀鸾知道,那份罪責可以被償還,那道傷痕可以被愈合,那個曾經犯下錯誤的神明,也可以被原諒。
他要讓檀鸾知道,祂不必再用仇恨來懲罰自己。
祂可以選擇放下。
而他,會陪着祂一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