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前塵盡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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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漠盡頭,天地邊界。
天地在這裏歸一成詭異的灰白,沒有上下之分,沒有遠近之別,甚至連時間的流逝也變得幾乎不可感知,遠方西漠的風沙、黑石城的煙火、天地間流轉的靈氣,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上一次,謝斬慈站在這裏,是為了前往黃泉,為了探尋燕尋霈之死的真相,彼時,他只将歸墟視作前往黃泉的一處通路,橫亘于他和真相之間的一道阻礙。
而今,他再次站在這裏,心境已截然不同,而與之對應地,歸墟也對他,展露了自己的全貌。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他感覺自己在下墜,又在上升,在被撕裂,又在重組。四周是無盡的灰色,不是霧,不是煙,而是一種純粹的、絕對的虛無。
那虛無中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着他,又仿佛什麽都沒有,只有他自己孤獨的意識,在這片死寂中懸浮。
這就是歸墟。
萬法湮滅之所,魂魄滌淨之地。只是如今,這裏已經沒有滌淨,只有湮滅。那些本該在此處洗淨前塵、轉入輪回的魂魄,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相互吞噬、彼此融合,化為一片混沌。
他的神識觸及之處,盡是混亂與死寂。
彼時他對歸墟中混亂的竊竊私語一無所知,但如今才發覺,那正是殘存的魂魄碎片在虛空中漂流,發出無聲的哀嚎。
它們記得自己曾經是人,曾經有名字,有面孔,有愛恨情仇。但那些記憶已經被時間磨蝕殆盡,只剩下最原始的、對存在的渴望,和對消亡的恐懼。
它們在等任何一個能夠結束這一切的人,等了萬年之久。
謝斬慈的目光望向了前方,這裏遠不是歸墟的本質核心所在,若要修複輪回,關竅也絕不在此處,他運轉魔元護住周身,向前穿行。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見了第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古舊的皮甲,樣式古樸,是謝斬慈曾在葬淵中的記憶裏看過的凡人軍士的常見制式,他身形挺拔,那雙握着劍柄的手骨節分明,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那是長年累月握劍留下的印記。
他的面貌和謝斬慈記憶中風燭殘年的老者截然不同,年輕而英武,這張臉上沒有皺紋,沒有滄桑,沒有萬年的疲憊與愧疚。有的只是一種純粹的、少年人的銳氣,仿佛他剛剛踏上戰場,對未來充滿了憧憬與信念。
而他的對面,是一個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一頭烏黑的長發編成粗辮垂在胸前,手持一柄長刀。她的眉眼間帶着一股飒爽之氣,笑起來時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好刀法!”裴元一劍格開魏戎的橫劈,後退半步,朗聲笑道,“姑娘這一刀,頗有章法,不知師承何處?”
魏戎收刀而立,挑眉道:“無師自通,殺多了魔物,自然就會了,再來!”
他們都沒有再多說什麽,刀劍相擊,戰成一團,直至雙雙被翻湧的灰霧吞噬、消散。
謝斬慈繼續向前。
又不知走了多久,一道身影從霧中緩步走出。
他身披玄金大氅,那大氅上繡着繁複的紋路,在灰暗的歸墟中依舊流轉着淡淡的光澤,仿佛凝聚了星辰與日月的輝光。他手持一柄鎢鋼折扇,扇面星圖流轉。
面若冠玉,目若朗星,觀爻公子。
“客卿來了。”陸觀爻開口,此刻的他看起來與謝斬慈記憶中一般無二,眉目舒展,唇角噙着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折扇輕搖。
謝斬慈默然,他知道眼前的陸觀爻也不過是一段記憶的殘片,是歸墟中的虛像,然而相較于方才的裴元和魏戎,他似乎顯得更鮮活些,還能與謝斬慈對話。
“曾在歸墟中被割舍過,魂魄便能維持更久。”陸觀爻仿佛再度猜透了他的心思,道,“不過,消散也是早晚的事。”
他話鋒一轉,問:“她還好嗎。”
那雙星眸中依舊帶着昔日的從容與灑脫,仿佛他并非被困在這歸墟之中,而只是在一個閑适的午後,與故人對坐品茗。
“挺好的。”謝斬慈答道,聲音平靜。
陸觀爻的唇角微微上揚,那笑意裏帶着一絲釋然,又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他頓了頓,又問:“她應當沒有記起來吧?”
“沒有。”謝斬慈搖了搖頭,“她說,既然你選擇讓她忘記,她就沒有必要再想起來。”
陸觀爻聞言,先是一愣,随即笑罵了一句:“真是個沒良心的。”
他眼眸微擡,看向謝斬慈,收起折扇,輕輕點了點謝斬慈的肩膀:“客卿不該停在這裏。”
謝斬慈沒有動。
他看着陸觀爻,那雙墨色的眼眸中翻湧着太多複雜的情緒,最終卻只化作一句話:“公子,給我算一卦吧。”
陸觀爻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起來。那笑容裏帶着一種了然,一種通透,仿佛他早已料到謝斬慈會說出這句話。
他沒有推辭,手腕一轉,鎢鋼折扇在他手中劃出一道弧線,扇面上的星圖驟然流轉起來。
片刻後,他擡起頭,唇角勾起一抹燦爛的笑意。
“客卿此行,上上大吉。”
謝斬慈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
灰霧在他面前緩緩分開,仿佛有意識般為他讓出一條道路。他穿過一層又一層霧障,有時他覺得自己只走了幾步,有時又覺得已經跋涉了千年。
他知道自己還會遇見一個人。
在歸墟中割舍過自身記憶與情感的人,魂魄會比常人更為穩固,能夠在歸墟中維持更久的存在。
但待到看到前方的霧氣中再度中浮現一道身影,謝斬慈的呼吸仍然微微一滞。
纖塵不染,白衣勝雪,他身形颀長,面容溫潤如玉,氣質清朗如風,那雙清潤的眼眸在望見謝斬慈時,泛起一絲極淡的波瀾,恰似春風皺水。
“都長這麽大了。”燕尋霈望着他,目光從他眉梢滑到眼角,從鼻梁滑到下颌,一寸一寸,旋即他溫和地笑了,“你生得真像你母親。”
謝斬慈望着眼前那道白衣身影,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他被燕尋霈留下的廟祠、手記救過,又為燕尋霈探真相、報血仇,入黃泉,殺青蓮,他們的血脈裏流淌着不可磨滅的血緣痕跡。
“我不是你的兒子。”他最終如實相告。
“我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個與這方天地全然不同的地方。我只是機緣巧合,借了你兒子的軀殼,活了下來。”
他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了。
他等着燕尋霈的震驚、質問、憤怒,或者任何一種足以宣洩情緒的回應。
可燕尋霈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雙清潤的眼眸中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溫柔的、近乎了然的神色。
“我知道的。”燕尋霈道。
謝斬慈怔在原地,一時無言。
燕尋霈沒有再解釋,他只是擡起手,輕輕地、鄭重地,拍了拍謝斬慈的肩膀。那只手修長而溫暖,帶着屬于長輩的、沉穩的力量,隔着衣料傳來的溫度,讓謝斬慈感到一陣莫名的酸澀湧上喉頭。
“一路走來,辛苦你了。”他溫聲道。
謝斬慈垂下眼簾,喉結滾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擡起頭,那雙墨色的眼眸中翻湧的情緒已被重新壓下,恢複了慣常的平靜。他向燕尋霈微微颔首,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繼續向歸墟的更深處走去。
而那道白衣身影始終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漸漸被灰霧吞沒。
謝斬慈繼續向前。
灰霧在他身前緩緩退開,仿佛畏懼,又仿佛恭迎。他已經走了很久,久到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久到那些遇見的身影都變得模糊遙遠。
直到灰霧徹底散去,風景如畫,在他眼前鋪展開。
青山如黛,碧水潺潺,溪流蜿蜒穿過一片開闊的谷地,兩岸芳草萋萋,野花點點。
幾株老柳垂縧,枝條輕拂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若非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從歸墟中走來的,他幾乎要以為自己誤入了某處人間仙境。
他的目光落在溪流邊的一片草地上。
那裏擺着一張矮幾,幾上擱着幾只粗陶酒碗,一壺酒。三個人圍坐其旁,姿态閑适。
居中一人,頭戴毓冕,十二旒珠玉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他身着玄黑衮服,上繡日月星辰、山川龍鳳,雖是坐姿,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仿佛他所在之處,便是天地的中心。
左側一人,一身古舊的青銅甲胄,上半張臉扣着一副猙獰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他手邊置了一杆纏着紅纓的長槍,寒鋒逼人。
而右側那人,一身玄黑袍服,長發未束,面容冷峻,眉峰如刀裁,墨色的眼眸深不見底,仿佛帶着一種天生的疏離與漠然。謝斬慈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是他自己的臉。
不,那是他在心魔劫中見過的,原書中那個殺人如麻、冷心冷性的魔尊謝斬慈的臉。
謝斬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少年的手,指節分明,皮膚白皙,沒有繭子,沒有傷疤,他的身上是一件藍白相間的運動校服。
這是他自己的模樣,屬于十五歲的謝辭的模樣。
他擡起頭,望向那三人。
“你來了。”居中的帝王開口,他擡手,示意謝斬慈在他面前的空位上坐下,“先坐下,喝一杯吧,喝完,你就什麽都知道了。”
謝斬慈依言落座,案幾上的粗陶酒碗裏已經斟滿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散發出一種醇厚而清冽的香氣。
他端起碗,沒有猶豫,仰頭飲盡。
于是天地混沌向他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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