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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帝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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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帝王(7)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神魔之戰終結于一個尋常的黃昏。那道橫貫天際的裂痕,在最後一縷魔氣被淨化後,緩緩閉合,如同巨獸終于阖上了它的眼睛。天空恢複了千百年前的湛藍,陽光穿過雲層灑落在大地上,溫暖而寧靜,仿佛那些年血流成河的厮殺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衆神立于雲端,周身神光流轉,俯瞰着這片被戰火反複犁過的大地。祂們的面容依舊模糊不清,唯有那雙雙眼睛如同星辰般璀璨,看不出悲喜。

神谕從天而降,傳遍九州每一寸土地:

天地盟約既定,神魔之戰終結。衆神将東渡,永不履九州。

消息傳開,九州震動。

有人跪地痛哭,感謝神明終于拯救了這個世界;有人茫然若失,不知失去了神明的庇護,凡人該如何自處;也有人沉默不語,只是擡頭望着天空,望着那些即将離去的身影。

那一日,蒼穹之上,祥雲鋪道,神光缭繞,綿延數千裏。

衆神的身影從九州各處升起,彙聚于東海之濱的天空。祂們衣袂飄飄,周身光華萬丈,宛如一幅流動的畫卷鋪展在天際。有神明身披金甲,手持長戟,威風凜凜;有神明白衣勝雪,足踏蓮花,超凡脫俗;有神明隐于雲霧之中,只露出一雙慈悲的眼眸。

凡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擠滿了海岸線的每一寸土地。他們仰着頭,望着那些即将遠去的身影,有人雙手合十,有人匍匐叩拜,有人淚流滿面。

燎原軍駐紮在東海之濱的一處懸崖險地。

二十年的征戰,燎原軍已經從最初的三千人,發展成為一支擁有十萬之衆的龐大軍隊。他們的铠甲早已不是當年的破銅爛鐵,而是由九州最好的鐵匠鍛造的精良裝備;他們的兵器也不再是粗制濫造的農具改造品,而是真正能夠斬殺魔物的利器。

但此刻,這些經歷過無數次生死厮殺的将士們,都靜靜地站在高崖上,望着天空中的景象,神色複雜。

謝辭站在最前方。

二十年的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當年的少年已經成長為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棱角分明,一雙黑沉的眼睛比當年更加深邃,仿佛沉澱了太多的風霜與生死。

在他的身後,裴元也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黝黑結實的莽撞少年。他身材更加魁梧,臉上添了幾道傷疤,他站在謝辭身後半步的位置,一如二十年前。

“将軍。”裴元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們要走了。”

謝辭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天空中,衆神踏着虛空,向東而行。

神光在祂們身後拖出長長的尾跡,如同七彩的綢帶在空中飄揚。祥雲在祂們腳下鋪展,形成一條通往東海盡頭的光輝大道。

一位又一位神明從九州上空掠過,祂們的身形或高大如山岳,或纖細如楊柳,每一位都散發着獨特的光芒。凡人們仰望着,有人高聲呼喊着神明的名字,有人默默祈禱,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仿佛要将這一幕永遠刻在記憶中。

謝辭的目光在衆神之中搜尋着什麽。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襟,他能感受到那根青色羽毛傳來的溫涼觸感。二十年了,那根羽毛依然保持着當年的模樣,通體瑩潤,泛着淡淡的光澤,仿佛從未被時光侵蝕。

他找了很久,卻沒有看到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謝辭的心微微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二十年來,那只青鳥在他生命中出現的次數并不多,但每一次都是在最危急的時刻。

但他們之間,始終隔着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祂是神,他是人。

神與人,本就是兩個世界的存在。

如今衆神即将東渡,永不複返,這意味着他可能再也見不到那只青鳥了。這個認知讓謝辭感到一種莫名的鈍痛,他深吸了一口氣,将那根羽毛按得更緊了一些。

衆神的隊伍繼續向東前行,一位又一位神明消失在雲霞深處,在漸次消散的身影中,一道青色的華光漸漸變得明晰。

那是一只青鳥。

二十年過去了,祂依然是那副模樣,羽翼華美絕倫,通體流轉着瑩潤的青碧色光澤,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用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尾羽舒展如流雲,曳着長長的瑩瑩流光。祂的身形比二十年前似乎更大了一些,周身的青光也更加濃郁,但那雙眼睛,依然是那般清澈,如同春日裏最澄淨的湖水。

祂望向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戰争雖然結束了,但戰争的創傷還遠遠沒有愈合。大地上到處都是焦黑的裂痕,被魔氣污染的土壤尚未完全恢複,許多地方寸草不生。

那些在戰争中流離失所的人們,正在廢墟上重建自己的家園,他們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渺小而又堅韌。

然後,祂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落在了那個站在高崖上、身穿玄黑色戰袍的男子身上。

祂知道,神魔之戰結束,凡人們在這二十年的征戰中,将那個昔日遍體鱗傷的少年奉為了和神明比肩的存在,給了他“人皇”的稱號,希冀他能夠帶領衆生重建屬于凡人的九州。

謝辭擡起頭,與那雙清澈的眼眸遙遙相對。

青鳥靜靜地望着他。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無數複雜的情緒在翻湧。有不舍,有眷戀,有猶豫,還有一種謝辭從未在祂眼中見過的情緒,近似人類。

祂開始褪去自己的羽毛。

那身華美絕倫、象征神明身份與無上力量的青玉般的羽毛,一片一片地從祂身上脫落。每一片羽毛落下時,都化作點點青光,消散在風中,如同流星劃過夜空,短暫而絢爛。

羽毛褪去的地方,露出的是人類的肌膚。

先是修長的脖頸,然後是寬闊的肩膀,再然後是勻稱的手臂和胸膛。那些青色的羽毛一片片飄落,在夕陽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仿佛整個天空都被染成了青色。

最後一片羽毛落下。

青鳥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青衣少年。

他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身量修長而勻稱,他的面容清俊至極,眉如遠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淺淡,皮膚白皙如玉,仿佛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人物。

少年站在了謝辭的面前。

“凡人。”祂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清越潤耳,卻少了幾分神明的空靈,多了幾分屬于人的溫度,“你說過,凡人孱弱亦死,但心之所向,雖九死尤未悔。”

謝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二十年的征戰,他曾在萬軍之中面不改色,曾在絕境之中談笑自若,曾面對通天徹地的魔主而不曾有半分退縮。

但此刻,面對這個褪去神羽、化作人形的少年,他卻覺得自己所有的勇氣和鎮定都像被抽空了一般。

少年的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我的心之所向,是你。”

這句話落在暮色中,落在海風裏,落在身後十萬将士的注視下,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像一座山岳。

謝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

二十年前,他還是那個站在山坡上、對着廢墟發誓要改變一切的少年。那時的他一無所有,只有一腔孤勇和滿心怒火。而那只青鳥從天而降,在絕境中救了他的性命,從此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顆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種子。

二十年後,他成了凡人擁戴的人皇,統領十萬大軍,重建九州秩序。可他依然不敢承認那顆種子的存在。

因為他知道,他是凡人。

而祂,是神。

如今神已褪去神羽,化作人形,站在他面前,說出了那句他連想都不敢想的話。

可謝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布滿老繭和傷疤,虎口處是常年握槍磨出的厚繭,指節因為多次骨折而微微變形。

他又何嘗不知自己已經生了華發?

他才三十餘歲,鬓邊卻已有了斑白的痕跡。那些年在戰場上受過的傷、熬過的夜、操碎的心,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而眼前的少年,褪去神羽後,依舊是十六七歲的模樣,眉眼清俊,肌膚如玉,仿佛時光在他身上從未流淌過。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你還這樣年輕、這樣美好,而我已半生戎馬、滿身風霜,想說你應該去更廣闊的世界,而不是留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和一個注定會老去、會死去的凡人糾纏在一起。

他想說美麗的青鳥啊,求你高飛而去,求你遠渡東海,莫要回頭望。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可恥的私心戰勝了他,他想,就讓祂任性一回罷,待我死去,祂仍可東渡,我如今已是滿身瘡痍,又能再耽擱祂多久。

良久,謝辭僅僅是開口,問道,“敢問上神名姓?”

少年微微一愣,道:“吾名青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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