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帝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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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又是三年。
九州大地上的傷痕,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時光和人力撫平。被魔氣污染的土地,經過春雨一次一次的洗刷與百姓的勤耕不辍,重新長出了莊稼;被戰火摧毀的城池,在一磚一瓦地重建起來。
燎原軍正式改制為九州衛戍軍,分駐九州要地,維護秩序,清剿殘餘的傷人的妖獸。那些曾經在神魔之戰中流離失所的百姓,終于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樂業,不必再擔心哪一天會有魔物從天而降,毀掉他們的一切。
而這背後,都有一個名字,謝辭,如今,極少有人再稱他的名字了,他被稱為人皇,九州共主。
人皇殿坐落在平輿州中心,氣勢恢宏,殿前的廣場可容納萬人,九根擎天巨柱矗立在廣場兩側,柱身雕刻着九州山川河流的圖樣,象征着人皇統禦九州的權柄。
但謝辭很少待在金碧輝煌的正殿裏。
他更喜歡偏殿的書房,那裏堆滿了來自九州各地的奏報和文書,案牍上永遠摞着小山一般的卷宗。窗外的光線透過雕花木窗灑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浮動。
此刻,謝辭正坐在案前,批閱着一份來自北境朔雲州的奏報。
三年了,他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将自己埋入政務之中。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審閱奏章,召見官員,巡視各地,調解糾紛,制定法令,安撫百姓。
從黎明到深夜,他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一刻空閑,仿佛只要停下來,就會有什麽東西從心底湧上來,将他淹沒。
“謝辭。”一個清越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謝辭手中的筆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他沒有擡頭,只是淡淡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青衣少年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那副十六七歲的模樣,眉目清俊,肌膚如玉,時光在他身上仿佛停滞了一般。三年過去,他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般年輕,那般美好。
青翮手中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他走到案前,将托盤輕輕放下,道:“陛下,該喝藥了。”
謝辭這才擡起頭,看了一眼那碗湯藥,又看了一眼青翮,道:“我不是說過,這些事讓連醫師來做就好。”
“連醫師才活了幾年,哪有我細心。”青翮理所當然地說道,将湯藥往謝辭面前推了推,“趁熱喝,涼了就更苦了。”
謝辭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順着喉嚨滑下,他放下碗,用淨帕擦了擦嘴角,又重新拿起筆,繼續批閱奏章。
青翮站在一旁,看着謝辭專注的側臉。
三年前,他褪去神羽,化作人形,留在了這座人皇殿中。他以為,只要他留下來,就能日日見到謝辭,就能慢慢走近他的心。
但他錯了。
謝辭确實沒有趕他走,卻也從未主動靠近過他。他住在人皇殿西側的客院中,每日最大的樂趣,就是變着法子給謝辭送些湯藥、點心、茶水,謝辭每次都收下,道一聲謝,然後便再無下文。
謝辭只是日日埋頭于案牍之間,仿佛那些枯燥的公文比他這個人有趣得多。
青翮不是沒有察覺到謝辭的疏遠。
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明明他已經剖白了自己的心跡,褪去神羽,化作人形,與謝辭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為什麽他們之間的距離不但沒有縮短,反而更加遙遠?
青翮站在原地,看着謝辭重新埋首于案牍之間,那雙清澈如湖水的眼眸中,漸漸浮現出一絲黯然。
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默默端起空了的藥碗,轉身走出了書房。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人皇殿中燈火通明,侍從們往來穿梭,準備晚膳。謝辭卻依然待在書房裏,面前的奏章已經批閱了大半,案角的燭火跳動着,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窗外傳來夜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夾雜着幾聲蟲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裹着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帶着幾分涼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覺得胸中憋悶得厲害。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讓他無法呼吸,也無法釋懷。他下意識地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隔着衣襟,那根青色羽毛的溫涼觸感清晰地傳來。
他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出了書房。
他沒有讓侍從跟随,獨自一人沿着殿中的石板路緩緩走着。月光灑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樹影婆娑,花影搖曳,靜谧得仿佛整個世界都沉睡了。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人皇殿西側的一片花園。
這片花園原本是荒廢的,雜草叢生,無人打理。但自從青翮住進西側客院後,這裏便漸漸變了模樣。他移栽了許多花草,又引來活水,築了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養了幾尾錦鯉,岸邊種了幾竿翠竹,倒是別有一番雅致。
謝辭正要轉身離開,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花園深處,一架藤蘿之下,開滿了白色的花朵。
那些花極小,密密匝匝地綴在藤蔓上,如同滿天繁星落入了凡間。花瓣潔白如雪,在月光下泛着瑩潤的光澤,散發出一種清冽而馥郁的香氣,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而在這花架之下,一個青衣身影正仰着頭,癡癡地望着那些盛開的花朵。
是青翮。
他不知何時來到了這裏,也不知在這裏站了多久。他仰着臉,月光灑在他的側臉上,映出那雙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飾的驚喜與歡喜,仿佛看到了什麽世間最美好的事物。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一朵小白花,那花在他指尖微微顫動,仿佛在回應他的觸摸。
“月見藤,”他輕聲呢喃,聲音裏帶着幾分醉意,幾分恍惚,“竟然真的開了……”
謝辭站在幾步之外,看着這一幕,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月光,白花,青衣少年。
這幅畫面美得不像真實,像是從夢境中剪裁下來的片段,稍一眨眼就會消散。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沉聲問道:“青翮,你怎麽在這裏?”
青翮聽到他的聲音,轉過頭來。那雙清澈的眼眸在看到謝辭的瞬間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蒙上了一層迷蒙的水汽,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要努力看清眼前的人,卻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謝辭!”他叫了一聲,聲音比平日高了幾分,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歡欣,“你來看,花開了!”
他拉着謝辭的衣袖,将他拽到花架下,指着那些密密匝匝的小白花,興奮地道:“你看,這是月見藤,只有在月靈最盛的時候才會開放。我在九州找了很久,才在南梧州的十萬大山裏發現了它的種子,種了大半年,今天終于開了。”
謝辭被他拽着,不得不湊近了去看那些花。确實很美,花瓣薄如蟬翼,在月光下幾乎是半透明的,香氣清冽,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月見藤開花,說明什麽?”謝辭問道。
青翮歪了歪頭,那雙迷蒙的眼睛裏閃着光:“月見藤對靈氣最為敏感,只有在靈氣充沛的地方才會開花。它能在這裏綻放,就說明這片土地已經痊愈了,不再是當年那副被魔氣侵蝕的模樣了。”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由衷的欣慰,仿佛比他自己得到什麽寶物還要高興。
謝辭看着他那副模樣,心中微微一動,但随即又皺起了眉頭。
因為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氣,混合在月見藤的花香中,雖然很淡,卻瞞不過他這個在軍中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人。
“你喝酒了?”謝辭沉聲問道。
青翮眨了眨眼睛,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他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又擡頭看向謝辭,一臉無辜地道:“喝酒?我不知道啊。”
謝辭眉頭皺得更緊了:“你不知道?”
“嗯。”青翮點了點頭,很認真地解釋道,“我剛才路過前院,看見裴元他們幾個圍在一起,在喝一種東西,聞起來花香馥郁,很好聞的樣子。我就問他們讨了一點,他們說這叫醉花陰,名字也挺好聽的。”
謝辭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青衣少年,月光下,他的臉頰泛着淡淡的紅暈,那雙平日裏清澈如湖水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層迷離的水光,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走上前去,不由分說地抓住青翮的手臂。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青翮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卻沒有掙紮,反而順勢往謝辭身上靠了過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酒香混合着月見藤的花香,絲絲縷縷地鑽進謝辭的鼻腔。
他就這樣半摟着謝辭,順從地跟着謝辭往前走,青翮的化身雖然是個少年形象,身形卻颀長,他的手臂環過謝辭的脖頸,下巴擱在謝辭的肩膀上,呼出的熱氣帶着酒香,一下一下拂過謝辭的耳廓。
青翮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帶着幾分委屈:“謝辭,你為什麽不理我?”
謝辭的腳步頓了一下,随即繼續向前走去,沒有回答。
青翮沒有得到回答,似乎也不在意,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帶着一種近乎夢呓的恍惚:
“真想把你關起來。”
謝辭的腳步猛地一頓。
“把你關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青翮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浸了水,“沒有奏章,沒有公文,沒有九州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只有你,只有我。”
謝辭沉默。
他能感覺到青翮溫熱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頸側,能感覺到那雙環在自己胸前的手臂微微用力,像是怕他會突然消失一樣。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繼續邁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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