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帝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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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皇殿前的九根擎天巨柱,經歷了數十載風雨,柱身上的雕刻依然清晰如昨,只是柱腳處生出了一層青苔,添了幾分歲月的痕跡。
謝辭老了。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龍椅上,身形依然挺拔,但鬓邊已是霜雪滿頭。臉上的皺紋如刀刻般深,每一道都記錄着那些年征戰沙場的風霜,他的手開始顫抖,但他依然堅持每天批閱奏章,仿佛只要還能動,就不能停下來。
今日是大朝會。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謝辭聽着聽着,忽然覺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那些晃動的人影、那些開合的嘴唇、那些抑揚頓挫的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水幕,變得遙遠而不真切。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讓自己清醒一些,卻發現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異常艱難。
“陛下?”
陸玄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着幾分關切。這位國師也已經年過半百,須發花白,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如昔。他站在禦階之下,第一個注意到了謝辭的異樣。
謝辭張了張嘴,想要說自己沒事,卻發現喉嚨裏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失去了控制。
龍椅上的身影晃了晃,在滿朝文武驚愕的目光中,緩緩向前傾倒。奏章從手中滑落,紙張在空中翻飛,如同紛飛的蝴蝶,散落了一地。
“陛下!”
“來人!快傳太醫!”
大殿中頓時亂作一團。文武百官蜂擁而上,有人驚呼,有人奔走,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陸玄機第一個沖上禦階,扶住了謝辭傾倒的身體,入手之處,只覺得那具曾經挺拔如松的身軀,輕得驚人。
人皇殿寝宮中,爐火熊熊燃燒,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床榻上,謝辭雙目緊閉,面色灰敗如土。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連醫師跪在榻前,手指搭在他的腕脈上,眉頭越皺越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良久,他松開手,站起身來,向侍立一旁的陸玄機和裴元使了一個眼色。
三人走到外間的偏殿,屏退了左右。
“如何?”陸玄機低聲問道。
連醫師沉默了片刻,最終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國師,臣無能。”
裴元的臉色一沉:“什麽意思?”
“陛下的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連醫師的聲音很輕,“他年輕時征戰沙場,受過太多傷。那些年與魔物搏殺留下的暗傷,這些年積勞成疾耗損的元氣,都已經到了極限。臣用盡畢生所學,也只能勉強吊住陛下的性命,但……”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陸玄機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早就有心理準備,這些年謝辭的身體每況愈下,他不是沒有看在眼裏。
“還能拖多久?”他問。
“至多一月。”連醫師答。
消息傳出,九州震動。
那些遠離了戰火紛擾的百姓聽到這個消息時,無不失聲痛哭。在人皇殿外,自發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他們跪在地上,焚香禱告,祈求上天能夠延長人皇的壽數。有人從百裏之外徒步趕來,只為了在人皇殿外磕一個頭。
但謝辭本人,對此毫不知情。
他已經陷入了昏迷中。
偶爾會睜開眼睛,意識卻不太清醒,有時會把身邊的侍從認錯,有時會對着空無一人的方向說話,仿佛看到了什麽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更多的時候,他只是沉沉地睡着,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謝辭醒來時,已經是第五天的深夜。
寝宮中燭火昏暗,只有一盞孤燈在案角搖曳。他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晰。他看到了床頂的帷幔,看到了窗外的月色,看到了守在一旁打盹的陸玄機。
他試着動了動手指,發現全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散了一樣,每一寸都疼得厲害。
“國師。”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陸玄機猛地驚醒,看到謝辭睜着眼睛,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欣喜之色:“陛下,您醒了!”
謝辭微微點了點頭,道:“我睡了多久?”
“五天。”陸玄機道,“您在大殿上暈倒了,滿朝文武都吓壞了。”
謝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外面怎麽樣了?”
“臣已經封鎖了消息,只說陛下是操勞過度,需要靜養。”陸玄機道,“但百姓們還是聽到了風聲,這些天人皇殿外天天有人跪着祈福。”
謝辭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傳朕旨意,讓百姓們都回去吧,不必如此。”
“臣遵旨。”
謝辭又沉默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陸玄機身上,道:“玄機,朕有件事要交代你。”
陸玄機心中一凜,知道他要說什麽,但還是躬身道:“陛下請講。”
“朕若是不在了,朝中之事,由你把持。”謝辭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安排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裴元掌管軍隊,你掌管文事,你們兩個互相扶持,不要讓九州再亂起來。”
“陛下……”陸玄機的聲音有些哽咽,“九州可以沒有陸玄機,也可以沒有裴元,甚至可以沒有滿朝文武,但不能沒有您。”
謝辭靠在枕上,聞言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帶着幾分釋然,幾分無奈:“玄機,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說這種奉承話了?”
“臣說的是真心話。”陸玄機一字一句道,“這九州,是您一手從廢墟中重建起來的,您活着,九州便安穩;您若去了,縱使臣和裴元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鎮住所有人的野心。”
“若陛下存有血脈,尚可為正統,可是……”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未盡之意昭然若揭。這些年謝辭沒有娶妻生子,唯一稱得上親近的孩子,是京中善堂裏因戰争或饑馑而流離失所的孤兒。
謝辭的目光微微一凝,打斷了陸玄機的話:“青翮呢?”
陸玄機一愣,似乎沒料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問起那個人。他沉默了片刻,如實答道:“上神來過幾次,想見陛下,臣以陛下需要靜養為由,攔住了。”
謝辭輕輕點了點頭,那雙渾濁卻依然深邃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陸玄機以為他又睡着了,才聽見他開口道:“嗯,別讓他看到我這副樣子。”
陸玄機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他跟随謝辭三十年,從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将軍到如今的九州共主,他見過謝辭最輝煌的時刻,也見過他最狼狽的模樣。但他從未聽過謝辭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那是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懇求他守住最後一點體面。
“臣遵旨。”陸玄機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
謝辭沒有再說話,緩緩閉上了眼睛。燭火在案角跳動,在他消瘦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張曾經令無數敵人膽寒的面孔,此刻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陸玄機在床前跪了很久,才起身悄悄退出寝宮。
門外的長廊上,月光灑落一地銀白。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了腳步。
廊柱的陰影裏,站着一個青衣身影。
三日後,謝辭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這一次,連醫師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針灸、湯藥、熏蒸,都無法讓他蘇醒過來。
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脈搏越來越細,體溫也在緩慢下降,仿佛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那具蒼老的軀殼中流失。若不是連醫師确認他還有一絲氣息,任何人看到這副模樣,都會以為躺在那裏的已經是一具屍體。
“連醫師。”大殿的門扉被人輕輕推開,那人站在門口,不曾提步進入,他逆着光站,那樣單薄,那樣孤獨,像一只折斷了翅膀的鳥,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人皇殿中,不知道該飛向何方,“我不進來,你告訴我,他怎麽樣了。”
“藥石無醫。”連醫師長嘆一聲,道。
青翮微微蹙眉,他仍舊謹小慎微地遵守着謝辭的遺命,不去看他,但他的手卻輕輕擡起,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流入謝辭的眉心,順着經脈流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那些陳年的傷疤、暗疾、損耗,都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修複着。
連醫師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多年學醫,從未見過如此醫術,在這屬于神明的偉力面前,他的凡人醫術,似乎不值一提。
但謝辭的面色,卻沒有任何好轉。
青翮的眉頭微微皺起,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收回手,閉上眼,細細感應了片刻。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染上了一絲絕望。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不是傷病,是壽數盡了。”
“上神,”連醫師勸道,“人終有一死,這是凡人的宿命。”
“不。”青翮冷冷道,他看起來又像是那個遙不可及、高不可攀的神明了,“我不會讓他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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