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帝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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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醒來時,身體分外輕盈。
仿佛沉睡了漫長冬季的河流在春天解凍,水流重新奔騰起來,他沉重如鉛的四肢變得輕盈而富有活力,骨骼不再脆弱地呻吟,內髒不再扭曲地絞痛在一起。他睜開眼,視野清晰得不可思議。寝宮的雕梁畫棟、窗棂上細密的紋路、帷幔上繡着的暗紋,一切都纖毫畢現。
低頭看去,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此刻皮膚光潔,疤痕盡褪,虎口處常年握槍磨出的厚繭也消失不見。他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的面孔。
約莫二十七八歲的模樣,劍眉星目,面容棱角分明,鬓邊霜雪般的白發盡數轉回墨黑,皮膚緊致,雙眸炯炯有神,這是他最鼎盛時期的模樣,是他率領燎原軍橫掃九州、意氣風發的巅峰時刻的模樣。
“陛下。”連醫師端着藥碗推門而入,看到站在銅鏡前的謝辭,手一抖,藥碗差點滑落。他愣在原地,張口結舌,道:“陛下,您這是……”
他立即快步上前,放下藥碗,抓起謝辭的手腕就開始診脈。他的手指搭在脈門上,眉頭先是緊皺,随即舒展,然後越皺越緊,他的神情在驚惶和困惑間反複變換,最終鎖定在了一種欲言又止的複雜神色上。
“定是青翮上神庇佑,”連醫師松開手,退後一步,躬身道,“陛下昏迷期間,青翮上神曾來過,讓臣去他住處取一味藥材,臣依言煎藥給陛下服下後,陛下的身體便開始恢複,竟是回到了鼎盛之年。”
謝辭狐疑地看向連醫師,他發現,連醫師的氣色也似乎比往日好了不少,臉上泛着健康的紅潤之色,連眼角的細紋似乎都淺了幾分,那雙眼中,甚至沉着一抹淡淡的青意,但轉瞬即逝,令他懷疑自己是否生了錯覺。謝辭緩緩開口,道:“連醫師,你可覺得自己身子有什麽異樣?”
連醫師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道:“臣今晨起來确實覺得容光煥發,想必是陛下服下神藥、身體好轉,臣心中歡喜所致。”
謝辭的目光在連醫師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恢複年輕後更加銳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但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轉而問道:“青翮呢?”
連醫師的表情微微一僵,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說出話來。他低下頭,避開謝辭的目光,聲音有些發澀:“青翮上神……他……”
“他怎麽了?”謝辭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急切。
就在這時,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陸玄機快步走了進來,他的神色如常,道:“陛下,青翮上神已于昨日東渡,離開了九州,他說,他本就是神明,不該長久滞留人間。如今他最後為陛下贈上一份禮物,幫助陛下康複,九州安定,他便再無牽挂,便東渡而去了。”
謝辭聞言,心頭那點因重返盛年而生的微末欣喜,瞬間被一種冰冷的疑窦攫緊。他盯着陸玄機,試圖從那張慣常沉穩的面容上找出一絲破綻,可陸玄機只是平靜地回視,目光裏是純粹的恭敬。
他沉默半晌,終是壓下了翻湧的心緒,長嘆一聲,道,“走了也好,本就是留不住的。”說罷,他轉向陸玄機,神色已恢複至為人皇應有的莊重與冷靜,“玄機,将這十餘日積壓的政務,盡數呈上來。”
陸玄機躬身應下,很快便有內侍魚貫而入,将一摞摞幾乎高過人頭的奏章、文書安置在禦案之上,來自九州的訊息日夜不停地彙入人皇殿。他批閱得極快,朱筆在紙頁上劃過,字跡沉穩有力,再無半分往日的顫抖。年輕的軀體裏仿佛蘊藏着用不完的精力,他可以連續數日不眠不休,處理完所有政務,而後只需小憩兩個時辰,便又神采奕奕。
起初,他只當是青翮留下的神藥功效太過霸道,将他的生命力強行拉升回了巅峰。他甚至為此感到一絲竊喜,想着能以此殘軀,再多護九州百年太平。
直到那一日,他在禦花園中不慎被一截枯枝劃破了手指。
那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湧出。若是以前,這傷口至少得半月才能結痂,且極易感染。可這一次,不過眨眼功夫,那翻卷的皮肉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轉瞬間便平整如初,連一絲疤痕都未留下。
謝辭盯着那根完好無損的手指,心頭猛地掠過一絲寒意。
然而,詭異的事情接踵而至。
先是大旱。
整整一年,滴雨未降。土地裂開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江河枯竭,禾苗盡數枯死。百姓掘地三尺,也尋不到半點濕潤的井水。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劇在史書中重現。謝辭動用國庫,開倉放糧,又征調軍隊挖掘深井,可那乾旱仿佛詛咒,無論多少糧食與水,都填補不了天地的裂痕。
緊接着,是瘟疫。
旱災剛過,一種前所未見的惡疾在饑民中爆發。患者先是高熱不退,繼而全身皮膚潰爛,流出膿血,死後屍身不腐,迅速污染水源。太醫院束手無策,連醫師用盡平生所學,也只能眼睜睜看着疫情蔓延。九州衛戍軍封鎖了疫區,卻擋不住死亡的腳步。
然後是霜凍。
時值盛夏,九州卻突降大雪,寒霜殺死了所有僥幸存活下來的作物。嚴寒來得如此迅猛,以至于人們還穿着單衣,便在極度的饑寒交迫中死去。
歲饑馑,人相食。九州大地,千裏焦土,萬裏屍橫,起初是易子而食,後來便只剩純粹的掠奪與殺戮。原本在謝辭治下漸漸恢複的秩序,如今像被白蟻蛀空的堤壩,在絕望的洪流中搖搖欲墜。
人皇殿前的廣場上,每日都有數以萬計的百姓跪伏于此,他們不再呼喊,只是沉默地望着那座巍峨的宮殿,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那是最後的期盼,盼着那位曾帶領他們驅逐魔神的人皇,能再一次創造奇跡。
可謝辭知道,這不是神魔之戰,這是天道對凡人的棄絕。他動用了九州衛戍軍,将最後的存糧一粒粒分發下去,可那不過是杯水車薪,餓殍依然像秋收後的麥垛一樣,成片地倒下。
這一日,謝辭站在露臺上,俯瞰着殿前黑壓壓的人群。距離青翮離去,他從垂垂老矣的身軀中複生,過去了四十年。
他依然身着那身玄黑繡金的龍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是那般年輕俊朗,甚至比他二十歲那年還要完美無瑕。可他的眼睛,那雙黑沉如墨海的眼眸,卻深陷着無邊的疲憊與絕望。
他已經數十日粒米未進,但腹中仍未察覺到絲毫的饑馑,他是人皇,是凡人的領袖,可他連像凡人一樣受傷、流血、感受痛苦的資格都沒有。
他想起了那日連醫師端來的藥,他在藥中品到絲絲縷縷的血腥氣,何方的神藥有這樣的功效,又有何方的神藥能令九州淪落至此。
那青鳥不是高飛了,是自折其翼,甘願落入他這方囚籠。
“可青翮啊……”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承載着三十年的孤絕,“我是天子,是萬民之主。若這九州再無活口,我一人獨活,與那橫亘天際的魔痕又有何異?”
他轉過身,面向連醫師,過去四十年,連醫師的脊背已經佝偻,然而他卻顯得比其他的老人更有精氣神,還能夠回應人皇的召喚。
“取刀來。”最終,謝辭這樣對他說道。
謝斬慈放下酒碗,琥珀色的酒液在他唇邊留下一線溫潤的光澤。他擡起眼,目光越過那碗酒,看向溪邊草地上的三人。
矮幾旁,身着玄黑衮服、頭戴毓冕的帝王微微颔首,十二旒珠玉輕響,遮不住他眼底那抹悲憫,他緩緩開口,道:“如此,你可想起來了?”
“我想起來了。”他開口,聲音是十五歲少年的清冽,卻又帶着跨越兩世、飽經滄桑的沙啞,“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魔尊忽然嗤笑一聲,笑聲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诮和厭棄。他慢條斯理地開口道:“真不願意承認,這樣的人,竟然也是我。”
他微微傾身,那張與謝斬慈一般無二的冷峻面容上,浮現出近乎殘忍的嘲弄:“愚蠢地看不清自己的內心,愚蠢地為那些全然無關、朝生暮死的蝼蟻,耗盡一生,白白損了性命。”
謝斬慈和人皇都沒有回應他。
此時,左側的将軍卻擡起那只戴着青銅護腕的手,提起案上的酒壺。壺嘴傾斜,琥珀色的酒液劃出一道沉穩的弧線,注入那只空了的粗陶碗中,酒香愈發醇厚清冽,仿佛能滌蕩一切塵垢與紛擾。
他将酒碗輕輕推向謝斬慈面前,動作平穩,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透過鐵面具,看向謝斬慈。
謝斬慈仰頭,将碗中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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