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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将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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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将軍(1)

青石鋪就的長街,像一條被歲月啃爛了的舊骨頭,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兩旁的屋舍多是低矮的木樓,漆色早就被風雨剝蝕殆盡,露出裏頭暗黃的木茬,活像一具具還沒入土便已腐朽的棺椁。檐角挂着生鏽的銅鈴,風一過,也只是懶洋洋地哼半聲,便又歸于死寂。

黑壓壓的人頭從街頭一直堆到街尾,把那坑窪不平的青石板遮得嚴嚴實實。沒人高聲喧嘩,只有一片壓抑的、嗡嗡作響的低語,像是無數只夏末的蟬,在拼盡全力鼓噪着最後的瘋狂。

人人都仰着頭,目光越過這片破敗的屋脊,死死盯着長街盡頭那座孤零零的木臺。在那裏,幾個穿着簡素、頭戴高冠的官員正不緊不慢地将暗紅發黑的肉片碼放在木盤上,每片肉不過指甲蓋大小,散發着絲絲詭異的腥香。

官員伸出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從案上捏起一片肉,臺下的嗡嗡聲霎時一滞,數萬道乾涸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一點上,貪婪、敬畏、絕望,混雜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熱浪,滾滾湧向高臺。

先領到肉的人是個漢子,他雙手捧着那片薄肉,竟似捧着整個性命,顫巍巍地從臺前退下。他不敢吞咽,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肉片塞進嘴裏,下一刻,這張早已僵死的臉猛地抽動起來,渾濁的淚水決堤般湧出。

他又将懷中抱着的那個約莫四五歲的孩子舉得高了些,順利得到官員再分下的另一片肉,喂那懵懂的孩子吃下。孩子不習慣這生肉的血腥,哇哇大哭起來。

後頭的人早已不耐,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向前擁擠着,推搡着,卻始終沒有人敢沖破那條看不見的界線。他們伸長了脖子,喉結在皮肉下急促地滑動,仿佛那吞咽的動作早已演練了千百遍。

就在此時,那漢子高喊起來,滿臉橫肉都在顫抖,将他懷中的孩子高高舉過頭頂:“靈根!靈根!俺家娃有靈根了!”

只見那原本還挂着兩條黃涕的孩子,肌膚之下隐隐透出一縷極淡的青氣,他張皇地看着自己的父親,不知為何他吃下那塊肉後,父親的面貌就變得如此猙獰。

在他這一聲喊後,人群再度沸騰起來,喧嚣聲扭結成一股腥膻的熱風,而官員們依舊面無表情,枯瘦的手一遍遍重複着那碼放、捏取的動作。

此時的九州大地,這段詭異的戲碼已經在每一處上演過無數遍,但在這片近乎癫狂、席卷九州的喧嚣中,這處長街的街角陰影裏,一個少年靜靜地立着。

“謝辭,你怎麽還不去領肉?”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擠了過來,用手肘碰了碰他,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幾分不解,“再不去,可就要分完了。”

謝辭瞥了一眼那男孩因饑餓而凹陷下去的臉頰,冷冷道:“我沒興趣。”

那男孩見他這般神色,急得跺了跺腳,道:“謝辭,你怎麽這麽不識好歹,你忘了你爺爺是怎麽沒的?他就是不肯吃這神仙肉,才活活餓死了。”

謝辭眼睫微垂,眼底的神色驟然冷厲,凝如寒冰,他啞聲道:“別提我爺爺。”

“我不是那個意思,”男孩忙放軟了語氣,往他身邊湊得更近些,仿佛怕被旁人聽了去,“我知道,你爺爺是跟着人皇陛下打過天魔的大英雄,不然也不會給你取這個名字了,可如今人皇陛下自己都生出靈根、閉關修煉了,這不是恰恰說明神仙肉是天大機緣麽?”

他頓了頓,指着那高臺上碼放的暗紅肉片,眼裏又燃起一絲卑微的渴望:“你看,那是靈根啊!只要吃了它,凡人也能踏上仙途,說不定将來也能像人皇一樣……”

謝辭的目光掠過高臺上那些面無表情的官員和狂熱的人群,嘴角扯出一絲冷淡的譏诮,道:“昔年人皇以凡人之軀提槍征戰天魔,護佑蒼生,何時輪到吞食這來路不明的血肉去證道了?”

他頓了頓,視線投向長街盡頭那座巍峨卻常年籠罩在雲霧中的皇城方向,眼底翻湧着難言的晦暗:“更何況,自這神仙肉現世之後,人皇便再未公開露面,所有旨意,皆由國師代為傳達,焉知這神仙肉究竟是人皇陛下的意思,還是旁的什麽歹人的。”

那男孩聞言,臉色慘白如紙,猛地向後退了半步,揮手拉開自己和謝辭間的距離,顫聲道:“你瘋了,別瞎說,這可是國事!”

他慌亂地左右張望,生怕那壓抑的人群中有誰豎起了耳朵。高臺上,一名官員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細微騷動,那雙枯瘦眼睛淡淡掃來,雖未停留,卻已讓那男孩渾身汗毛倒豎。

男孩立即如躲避瘟疫般,慌忙轉身擠回那貪婪蠕動的人群中去,生怕被謝辭連累,晚一步,連那暗紅的肉片也撈不着了。

肉分完了。最後一片暗紅的血肉被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搶到,他甚至連嚼都未嚼,便囫囵吞下,随後伏在地上,像狗一樣嗚咽着,直到被身後憤怒的人群踩踏驅散。高臺上的官員們開始收拾木盤,那股詭異的腥香也漸漸被長街的塵土味掩蓋。

人群并未立即散去,而是高聲交談着神仙肉的味道,對于生出靈根的渴望,更有心思活泛的人,已經開始巴結官員,問下一次分肉輪到這條長街是什麽時候。

而此時,那個先前掃過謝辭的官員緩緩走下高臺。

他步履輕盈,那雙藏在寬大袖袍裏的手依舊枯瘦如鬼爪,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竟沒發出半點聲響。他徑直來到街角的陰影裏,停在謝辭面前。

“你叫什麽名字?”那官員問。

謝辭擡起頭,迎上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少年的身形挺拔,雖因饑餓而單薄,脊梁卻挺得筆直,像一杆未被風雨壓折的青竹。“謝辭。”

官員眉梢微挑:“謝辭?與人皇陛下的俗家名諱一字不差,怎麽,你父母很崇拜人皇?”

謝辭垂眸不語,他想起爺爺臨終前,枯瘦的手緊緊抓着他的腕子,渾濁的眼睛裏燃燒着最後一點火光,告訴他這個名字的分量,告訴他人皇曾經是怎樣的英雄。

“我是孤兒。”謝辭淡淡道,“将我撿回家養大的爺爺,以前是人皇陛下的部将。”

官員眼中的狐疑與異色褪去,他點了點頭,聲音驟然變得有幾分溫和,令人毛骨悚然:“原來如此,那也是天意指引了。”

他上前一步,靠近謝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陸玄機國師有令,要在九州各地擇選孩童。須是十五歲以下,且未曾食用過神仙肉的。”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竟欲去拂謝辭肩頭的灰塵,卻在半空中被少年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了。

“陸國師慧眼如炬,算定此地有遺珠蒙塵。”官員并不着惱,收回手,袖口那股若有若無的腥香幾乎撲在謝辭臉上,“你爺爺既是人皇舊部,想必也教過你忠君愛國的道理。”

“忠君愛國?”謝辭咀嚼着這四個字,猝然笑起來,那笑聲很冷,他淡淡道,“國師驟然挑選忠君愛國者作甚?”

他話語中并無絲毫對國師的尊敬,但那官員非但不惱,反而古怪地笑了,用一種仿佛施舍秘密般的語調,慢條斯理地道:“呵,本是不便向外人道也的秘辛。不過今日,看你這般骨相,又念在你爺爺曾追随人皇的份上,我便告訴你。”

他頓了頓,鄭重其事道:“國師要為陛下,也是為這九州天下,挑選一位未來的儲君。”

“儲君之位,便是九州共主之位。待陛下功成圓滿,羽化登仙,這人間江山,便需一位有德有能、且與陛下淵源頗深的新人皇坐鎮,此乃天大的造化,旁人求都求不來。”

謝辭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儲君?九州共主?這話說得太大,其中滿溢利誘之意,此刻聽來,倒更像是一層用來包裹毒藥的糖衣。

但他知道,自己已入了這官員,甚至是官員背後那位所謂操縱天機的國師的眼,他不過是一介無親無故的草民,如今這官員和他說話還算客氣,但若他拒絕,對方也不會如此簡單就此放過他。

更何況,關乎神仙肉的真相,始終在他心頭盤桓不去,留在外面,不過是和這長街上萬千愚民一樣,在絕望與麻木中腐爛;而走進去,縱是龍潭虎xue,至少能離那核心的謎團近一些。

“好。”謝辭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在這片尚未散盡的喧嚣與腥膻中,清晰得如同碎玉投冰,“我跟你進宮。”

官員聞言,臉上那虛假的溫和瞬間褪去,恢複了一貫的面無表情,只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微光,像是計劃得逞的滿意,“明智之舉。”他袖袍輕拂,轉身便走,鞋底依舊無聲,“跟緊些,莫要讓旁人瞧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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