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将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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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官道上,一架馬車早已靜候多時。車轅烏黑,看不出木料紋理,車身籠罩在一層厚重的青布幔帳裏,軒窗未開,那官員率先鑽入,謝辭垂眸,撩起車簾,在踏入車廂的剎那,一股神仙肉的腥香襲來,令他不由自主地乾嘔。
車廂內頗為寬敞,卻坐着另外三個孩子。他們衣着各異,但多半都是些簡素的粗布麻衣,無一例外臉上都帶着同樣營養不良的蠟黃,以及被命運攫住的惶惑不安。見到官員進來,三個孩子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屏息凝神,不敢多看。
謝辭尋了個最靠邊的角落坐下,并未與這些孩子交談,依舊是那副疏離冷靜的模樣,官員也并未多言,只将眼簾半阖,仿佛入定。車夫策馬揚鞭,馬車搖晃着駛向那座常年被雲霧鎖住的皇城。
越往前走,道路越是平整寬闊,兩側的屋舍也從破敗的木樓變成了青磚灰瓦的宅邸,最終,一座巍峨得令人心悸的城牆矗立在眼前。
城牆高聳入雲,磚石間隐隐有符文流轉,暗合九天星鬥運轉的規律。守城的兵士盔甲鮮明,眼神空洞,如同泥塑木雕,對這輛無需查驗便長驅直入的馬車視若無睹。
穿過一道道幽深的門禁,馬車最終停在一處極為僻靜的宮苑前。官員率先下車,示意謝辭跟上。苑內古木參天,假山嶙峋,卻死寂得聽不到一聲鳥鳴,唯有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反倒襯得這皇家禁苑比外面的長街更顯荒涼。
在一間空曠的偏殿裏,已經聚集了十數個孩子。他們大多瑟縮在一起,低聲交談着,內容不外乎是對皇城的驚嘆和對未來儲君之位的隐秘憧憬。謝辭默不作聲地走到一旁站定,冷眼掃過這些同齡人。
他們的話語裏繞不開吃不完的神仙肉和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謝辭不過聽了兩三句,便知這些人雖然沒有吃過神仙肉,但多是因錯過而懊悔,或因貧窮而無緣,絕非如他一般,是出于清醒的拒絕。
他的目光在殿內孩童上逡巡,覺得無趣,正欲尋個角落閉目養神,轉過頭卻看見偏殿另一側,臨窗的陰影裏,獨自站着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着青衣的少年,身形纖細,肌膚勝雪,眉眼精致得宛如江南煙雨浸潤而成,若非喉間喉結的弧度和他高挑的身量,幾乎要被人認作女孩。
殿裏的孩子多是貧苦家庭出生,他在其中顯得頗為格格不入,偶爾有人對他投向好奇的眼神,甚至嘗試搭話,都被他置若罔聞。
謝辭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了一拍。一股莫名的燥熱湧上耳根,不知道為何自己胸腔裏的心髒跳動得這樣快,但少年似是将他的目光鎖住了,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嘗試移開視線,卻徒勞無功。
那青衣少年好像也察覺到了這道與衆不同的、炙熱得有幾分冒犯的目光,他轉過臉,那雙清澈漠然的眼睛落在謝辭身上,謝辭注意到他眼底泛着一層淡淡的青意,如春草萋萋。
謝辭只覺自己耳根更紅,幾乎要恨那官員未曾給他換一身體面的衣衫,就将他帶入這處宮殿,置于這青衣少年眼中。
但終究是他自己也沒料過的沖動壓過了一切,謝辭邁開了步子,走到少年跟前,低聲道:“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少年并未立即應聲,似是沒有預料到在他對先前搭話的人都視而不見後,還有人不識趣地湊上來,但謝辭就這樣在他跟前定定站着,似有幾分不得到答案不罷休的架勢,他嘆了口氣,終究開口。
“我無名無姓。”少年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透着股說不出的疏離,“自檀梧山來。”
謝辭聞言有些訝然,檀梧山是位于九州西南方南梧州十萬大山的最深處,那裏雖說是鐘靈毓秀之地,但一有瘴氣,二有妖獸,莫說是最深處的檀梧山,就連十萬大山的外圍都少有人煙,但少年顯然不欲過多解釋,甚至也不反問一句謝辭姓名。
“我叫謝辭。”謝辭忙道,言罷,又小心翼翼地試探,“我叫你阿檀可好?”
誰料,少年在聽到謝辭二字時,那雙仿佛一池永遠也不會被風擾動的春水的眼眸深處,竟掠過了一絲極淡的譏诮,面上的神色更添一分冷意。
“謝辭。”這個名字在他舌尖轉圜,甚是缱绻,謝辭心中一動,卻被他接下來的話語澆熄,“人皇以此為名,受萬靈朝拜,掌乾坤秩序。你……”
他話未說完,其中未盡之意已昭然若揭,他在說謝辭配不上這個名字。謝辭眸光微沉,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向前逼近半步,壓低聲音道:“你很崇敬人皇麽?”
阿檀聞言,唇角那抹譏诮的弧度非但未減,反而更深了幾分,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妄言。他擡眸,那雙泛着淡淡青意的眸子直直撞進謝辭眼底,聲音清冷依舊,卻多了幾分不容亵渎的凜然:
“自然,人皇提槍裂天,蕩平魔氛,護佑九州生靈,此乃開天辟地之功,是我心所向之人。”
他說到此,目光掠過謝辭因饑餓而略顯單薄的肩頭,又掃過殿內那些仍在竊竊私語、滿心算計着儲君富貴的孩童,冷冷道:“豈是爾等凡胎,妄以此名攀附,便能企及萬一。”
謝辭的眼神愈發沉黯,胸腔裏那股莫名的燥熱卻奇異地轉成了另一種翻攪的酸澀,收養他的爺爺是人皇舊部,他自幼聽着爺爺講述人皇提槍跨馬、浴血戰天的故事長大,可此刻,從這青衣少年口中再度提及,那語調裏浸着的無端柔情與尊崇,竟讓他無端生出一股想要抹殺這份溫柔的暴戾沖動。
便在此時,偏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謝辭和阿檀俱是凝神戒備,看向門口位置。
一個身影逆着光,緩步踏了進來。
來人一身玄色道袍,上繡陰陽魚紋,廣袖随風輕蕩,行走間竟無半分足音,仿佛不是踏在青磚之上,而是淩空虛渡。他面容清癯,颌下三縷長髯拂動,雙目微阖,眸光藏于眼眶深處,只透出些許溫潤如玉的光澤,端的便是那仙風道骨、超然物外的陸玄機國師。
然而,當他目光掃過這滿殿或惶惑、或貪婪、或期待的孩童時,那微阖的眼睑幾不可察地掀起一絲縫隙,似是未曾料到九州中有這樣多未曾食過神仙肉的孩童。
旋即,他腳步一頓,那原本溫潤如玉的目光陡然銳利,直刺向角落裏三個衣着光鮮、面色雖也略顯蒼白卻并無饑馑之色的少年。
“哦?”他輕輕發出一聲鼻音,聽不出喜怒,卻讓滿殿溫度驟降,“這幾位,是哪家的孩子?”
那三個孩子被他目光鎖住,下意識地想要躲閃,卻動彈不得。其中一人嘴唇嗫嚅,剛想辯解什麽,陸玄機卻已收回目光,冷冷道:“罷了,不必告訴本座。”
他微微側首,對身後随侍的內侍監使了個眼色,動作輕描淡寫,道:“帶下去吧。”
兩名面無表情、身形魁梧如鐵塔的內侍立刻上前,毫不理會那三個孩子驚恐的哭喊和掙紮,一人一個,像拎小雞般将他們架了起來。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啜泣聲,剩下的孩子們個個面無人色,瑟縮成一團,連先前對儲君之位的那點隐秘憧憬,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殘酷碾得粉碎。
謝辭在角落裏看着,大抵能猜出來這三個孩子應是富家子弟,實際上吃過了神仙肉,但出于種種原因,父母瞞報将他們送到宮中,意圖在這潑天富貴裏分一杯羹。但這陸玄機僅一眼,就能看出誰食過肉,誰未食過,不可小觑。
他心神一緊,面上亦是凜然,站得筆直,陸玄機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打量了一圈,又看向臨窗始終神色淡漠的阿檀,面上那絲冰冷的銳利已然收斂,重新挂上了那副悲憫溫和的神情,甚至還對那負責傳喚的內侍監輕斥了一句:“慌什麽?如此毛毛躁躁,驚吓了未來的太子殿下,你們擔待得起麽?”
內侍監吓得撲通跪地,連連叩頭:“國師息怒,小的該死!”
陸玄機擺了擺手,打斷他的告罪,語氣轉為一種刻意營造的柔和:“罷了。此地終究簡陋了些,也不是長久安頓之所。傳令下去,将東偏殿都收拾出來吧,賜錦衾玉枕,備上山珍佳肴,好生安置這些孩子。”
說罷,他不再多言,廣袖一拂,轉身便走,依舊是那般淩空虛渡般的姿态,只留下滿殿驚魂未定、各懷心思的孩童,以及一旁戰戰兢兢、催促着衆人前往東偏殿的內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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