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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将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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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将軍(5)

長生殿深處的燭火,兩年未熄。

殿內那股混合着血腥與腐朽的奇異香氣,如經年陳釀般愈發濃濁,如長蟲直入肺腑。

九級白玉臺階之上,那具屬于人皇謝辭的白骨依舊披着明黃的龍袍端坐,胸腔內那顆暗紅心髒,搏動得愈發沉重緩慢,每一次收縮舒張,都牽動着整個九州大地的命脈,也撕扯着階下衆人的心神。

今夜,內侍皆被屏退,殿內卻不止陸玄機一人。

階下左側,立着一位身披猩紅戰襖、腰懸長劍的魁梧男子,正是執掌天下兵馬的大将軍裴元。他面容剛毅,棱角分明如刀削斧鑿,只是眉宇間鎖着一股化不開的焦躁與陰郁。

右側則是一位身着青布衣裳,相貌溫和的青年,看似平平無奇。他低眉順眼,雙手攏在袖中,仿佛只是個尋常的郎中,唯有一雙眼底,偶爾閃過一絲淡淡的青光,表明此人絕不簡單。

陸玄機背對二人,看向那高臺龍椅上端坐的人皇白骨,廣袖輕撫,開口道:“裴将軍,連醫師,別來無恙?”

那青衣的連醫師率先接話,語氣中纏着不滿,道:“陸道友,先前你我三人約定,平日于宮中需佯作陌路,互不相識。此乃為了不令外臣生疑,亦是護持這最後一點尋常假象,今夜,你卻将我和裴将軍召至長生殿,意欲何為”

陸玄機對連醫師的話恍若未聞,反而偏過頭,看向裴元的方向:“将軍,南方那支叛軍,處置得如何了?”

裴元眉宇間的陰郁又深了一層。他瞥了連醫師一眼,見對方雖面帶愠色,卻也未再言語,只得起身,抱拳沉聲道:“回國師,不過是一群凡人聚起的散兵游勇,烏合之衆,不堪一擊。”

他說着,語氣裏卻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只是那領頭之人狡詐得非常。他不與我軍正面交鋒,只率部流竄于瘴疠之地,行蹤詭秘。我軍雖數次圍剿,卻總被他逃脫,至今未能徹底鎮壓。”

陸玄機聞言,唇角緩緩扯開一絲譏诮的弧度,道:“裴将軍這話,說得倒是輕巧。想當年将軍尚未得神仙肉之惠,仍是凡胎時,于魔兵萬軍陣前取魔将首級如探囊取物。”

他徹底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向裴元:“如今承蒙國運與陛下血肉之恩,已至築基境,神魂強健,竟連區區一夥藏匿瘴疠之地的凡人亂黨都收拾不乾淨?”

裴元本是鐵塔般的漢子,被這番夾槍帶棒的話刺得面色鐵青,額角青筋一蹦,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煞氣鼓蕩,道:“陸玄機,若非你當年被那太子拿捏,立下什麽狗屁道心誓,将那謝辭放走,何至于有今日之患!”

他越說,怒火越盛,聲音亦是陡然拔高,道:“他如今在九州各地散播謠言,蠱惑人心,稱你我為亂臣賊子,邪道魁首,多少百姓受他蒙騙,開始抵制神仙肉,甚至聚衆抗稅,毀我各地分肉祭壇!這股風氣一日不除,叛軍便一日不絕!你倒有臉來質問我?”

一直沉默的連醫師,此時也緩緩擡起頭,沉聲道:“裴将軍所言非虛,那謝辭到底是見過陛下真容的,他所說之真相,雖荒誕不經,卻偏偏能戳中那些愚民的軟肋。”

連醫師頓了頓,目光幽幽轉向高臺上人皇胸腔中仍在搏動的心髒,那血肉滋生的速度也漸漸緩了下來,道:“如今那支叛軍,便是以‘解救人皇,誅殺國賊’為名,聲勢愈盛。許多原本領取神仙肉的百姓,也開始動搖。若民心徹底潰散,即便你我三人聯手,也難以維持現今局面啊。”

陸玄機聽完二人帶有指責之意的言語,也不着惱,反而緩緩踱步至那九級玉階之下,執起兩人的手,道:“裴将軍,連醫師,當年你我三人聯手将陛下囚于此處,便議定同甘共苦,如今不過一個小小凡人,就讓我們自亂陣腳了麽?”

他頓了頓,又道:“當年若非立下那道心誓,這檀梧山的少年豈會甘心就範,坐穩這太子之位?如今他既已承襲人皇命數,這三年的光景,便是你我必須守住的屏障。”

連醫師聞言垂眸,陸玄機此言卻有幾分道理,這兩年來,他蟄伏于太醫院,暗中觀察那太子阿檀,對方确實沒有一分一毫要逃跑或反抗的意思,卻也拒絕了陸玄機送來的九州奇珍,只是日日來這長生殿中。

他蹙眉,道:“可即便如此,謝辭之人卻是不得不防,如今叛軍以他為旗號,民心浮動,若依舊僅以裴将軍一人之力追殺,恐難以斬草除根。”

陸玄機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陰冷至極,令人毛骨悚然,道:“那謝辭既已自絕于天下,視你我如仇寇,視陛下恩德如草芥,那便不能再容他于世。”

他袖袍一拂,周身那股陳腐的腥香仿佛被點燃,如焚火四起燎原:“通告九州,畫影圖形,榜文貼滿每一處長街。謝辭,乃叛逆之首,妖言惑衆,妄圖颠覆國祚,戕害蒼生。凡我九州百姓,皆可誅之。”

“至于包庇者,”陸玄機停頓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一字一頓道:“株連九族。”

連醫師聞言,眼皮微微一跳,卻并未出言反對,只是那眼底的青光更盛了幾分,仿佛在權衡這連坐之策的利弊。

裴元則是眼中兇光一閃,抱拳沉聲道:“得令,國師放心,末将定将那厮碎屍萬段,以儆效尤!”

便在此時,一位值守內侍倉惶趨步而入,伏地叩首,聲音發顫:“國師大人,裴将軍,太子殿下駕到,已至長生殿外。”

陸玄機等三人極有默契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了然,這并非不尋常之事,太子阿檀這兩年來日日都會來此,只是今夜他們議事,險些誤了時辰。

“走。”陸玄機只吐一字,指尖掐訣,周身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遁光,裴元冷哼一聲,化作一道暗金煞光,自殿側偏門悄無聲息地沒入宮牆深處。連醫師亦不怠慢,青衣微蕩,如游魚般滑入陰影之中,只留原地一縷尚未散盡的微弱藥香,混在那濃得化不開的腥氣裏。

不過瞬息,殿內已空無一人,唯餘九級玉階之上,那具枯骨帝王在搖曳燭光下,投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沉重的殿門被兩名低眉順眼的內侍無聲推開。

阿檀一身青衣,孑然步入,他一步步走上玉階,那姿态毫無臣子觐見君王的恭敬之态,直至行至龍椅之前,他才停下。目光掠過那明黃龍袍下支離的骸骨,最終落在那胸腔內仍在搏動的、暗紅色的心髒上。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那瑩白的顱骨,動作極輕,極緩,如觸珍寶,如捧舊夢,那骨骼觸手乾燥、嶙峋,全無半分活氣,他開口,聲音低得如同嘆息。

“謝辭啊,我将我的心給了你,”那“謝辭”二字,從他唇齒間吐出,缱绻得近乎纏綿,卻又淬着無法言說的疼與怨,“我在檀梧山涅槃,受盡萬苦,只為回來與你長相厮守,你卻将你自己作踐成了這番模樣。”

他俯下身,額頭幾乎抵上那枯骨的前額,姿态親密得詭異,可骸骨只是沉默,下颌骨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吶喊,又像是在承受永恒的淩遲。

那雙曾是九州生靈歸附所在的眼窩,如今只剩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倒映不出半點燭光,也映不出阿檀那張清冷絕豔的臉。

“你說過,要護佑這九州生靈。”他的指尖順着顱骨滑下,描摹着那早已被剔盡了血肉的面部輪廓,語氣裏帶着一種近乎癡迷的追憶,“你做到了,你做得那樣好,好到連神魂都散去,卻還要将最後一點血肉,剜出來喂給這群蝼蟻。”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那抹淡青色的眸光,也再無半點方才的溫柔:“可你看看現在的他們,看看你昔日的戰友,看看你用血肉喂養出來的盛世,背叛、貪婪、愚昧……他們将你奉若神明,卻又親手把你拖入這永世的泥沼。”

阿檀,亦或說青翮,緩緩直起身,重新凝視着那顆搏動的心髒,眼底的青氣氤氲,仿佛要将那暗紅的色澤都染成自己的顏色。

“再等等我,謝辭。”他低喃,“等我承襲了這顆心,等你把心和神力都還給我,這九州,這萬民,連同你受過的所有痛楚,便都歸我了。到時候,我會讓他們都付出代價的。”

殿內燭火噼啪一聲輕響,爆開一朵微小的燈花,那骸骨依舊沉默,顱骨中燃燒的魂火早已在經年累月的折磨中散去了,如今端坐于此的不過是被不休跳動的這顆神心勉力維持生命的空殼。

阿檀輕輕挑起那顱骨的下巴,墨發在人皇失去了感知的面龐上掃過,溫軟而微涼的唇瓣,輕輕落在再沒有皮肉附着的齒骨上,他在其中嘗到新生的血腥的氣息,流連忘返,燭光在白玉階上投下一道颀長而孤寂的影子,與那巨大的、扭曲的骸骨之影,悄然交疊在一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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