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将軍(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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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梧州,十萬大山深處,檀梧山。
常年彌漫的瘴疠之氣在此地化作粘稠的煞霧,如毒蛇般纏繞着枯黑的山岩與虬結的死樹。然而,就在這裏,卻奇跡般地存在着一方淨土。
這裏沒有腐臭,沒有毒蟲,只有一片被烈焰反複灼燒後留下的漆黑焦土。焦土之上,寸草不生,卻乾淨得不可思議,連一絲煞氣都無法侵入,仿佛被某種至高無上的靈光永恒地洗滌、庇護着。
在這片焦土中央,立着數個帳篷,身着簡陋兵甲的戰士有條不紊地穿行其間,而在他們身前,一道孤寂的身影正遠眺東方,他面上覆着一張冰冷的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淵的眼眸,将那張尚顯年輕的面龐平白襯出幾分威嚴。
“将軍!”一名身着短打勁裝、臂纏白布的年輕女将匆匆奔來,臉上滿是驚惶,她将一張墨跡未乾的皇榜重重合在謝辭面前的石桌上。
榜文之上,畫影圖形,雖因面具遮掩只露出下半張臉,但那輪廓已是謝辭無疑。榜文羅列罪狀,更是字字誅心,妖言惑衆、颠覆國祚、戕害蒼生,最令人心悸的,莫過于榜文末尾四個血紅大字,株連九族。
“那陸氏老賊想必是動了真怒,連坐之法一出,我們在山外的幾個聯絡點恐怕都要被迫撤離了,”女将憂道,“不少姐妹弟兄們都在擔憂,這一招實在太狠,百姓懼于屠戮,我們恐怕再難有援兵了。”
周圍的幾名心腹将領也圍攏過來,氣氛壓抑。株連九族的威脅,就像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鍘刀,随時可能落下,将他們的家人、鄉親一同卷入地獄。
謝辭聞言,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青銅面具背後傳來,經過金屬的傳導,染上了幾分奇特的冷意。衆人對望,俱是不解。
“怕什麽?”謝辭道,“陸玄機看似雷霆手段,實則已是窮途末路,黔驢技窮。”
那女将愣了一瞬,眉宇間的憂色未散:“将軍,可這株連之法畢竟酷烈,百姓最是懼禍,如今誰還敢收留我們,誰還敢聽我們說話?”
“不。”謝辭搖頭,目光穿透面具的眼孔,望向焦土之外那片翻湧的煞霧,仿佛能洞穿千山萬水,直抵那座被謊言堆砌的皇城,“正因為有了這四個字,才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聽我們說話。”
“諸位想想,我們如今不過百餘人數,天下人見此皇榜,會如何思量,是真信了我們這區區百餘凡人僅憑謠言便能動搖那陸氏?若是我們所言純屬妖言,若是人皇陛下真如陸玄機所宣,是自願割肉飼民、功德圓滿,那他只需派兵剿匪即可,何須動用株連九族這等昏聩暴虐之君才會用的手段?”
一名年長的參将皺眉思索,緩緩點頭:“将軍的意思是,他越是如此,越顯得心虛?百姓心中自有杆秤,他們會想,若真是正統,何必如此趕盡殺絕?”
“正是。”謝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先前我等宣揚真相,世人只道是天方夜譚,匪夷所思,畢竟神仙肉就在眼前,國師與将軍的威嚴猶在。可如今,為了堵我一人之口,為了滅我一隊之衆,便不惜牽連無辜,讓千萬戶百姓因言獲罪,這哪裏是護佑蒼生的國師所為?這分明是竊國篡位的妖魔行徑!”
他向前一步,腳踏焦土,面東而立,道:“陸玄機這是在幫我們。他用這四個字,親手撕下了自己僞善的面具,也将那長生殿內的不堪,赤裸裸地展現在了九州百姓面前。世人或許不敢言,但心中必有疑惑,必有恐懼,必有憤懑。而這疑惑、恐懼與憤懑,便是我等燎原的星火。”
說到此處,謝辭語氣轉為斬釘截鐵:“至于聯絡點,一兵一卒都不必撤。我們不僅不撤,我還要親自去坐鎮。”
衆将聞言,無不色變:“将軍,那太危險了!如今皇榜遍布,您若現身,無異于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謝辭低低一笑,那笑聲裏帶着一股睥睨的豪氣,“不入虎xue,焉得虎子,陸玄機想要我死,可他不知道,他正在親手,為我送來千軍萬馬,自是千軍萬馬來投,我豈能不親身相迎?”
衆将聞得此言,雖仍覺兇險萬分,但見謝辭目光沉毅,終是無人再勸。他們齊齊抱拳,沉聲應道:“謹遵将軍令!”
謝辭的預判是對的。
不過半載光陰,這昔日被煞霧與死寂籠罩的檀梧山麓,已然換了人間。帳篷連綿成營,篝火次第燃起,數千名義軍戰士操練的呼喝聲震得山谷嗡鳴,那張皇榜終究成了他們招兵買馬的告示,陸玄機以為能用恐懼扼住咽喉,卻不想恐懼到了極致,便是焚天的怒火。
謝辭依舊戴着那張青銅面具,端坐在簡陋的案幾之後。案上是剛剛繪制好的行軍圖,朱砂筆勾勒出一條直指皇城的血路。白靈,那名女副将立在他身側,眉頭緊鎖,看着地圖上那道幾乎是不顧一切的紅線。
“将軍,”白靈語帶不解,“咱們如今雖已聚起數千弟兄,可大多是放下鋤頭的農戶,兵器不齊,甲胄不全。皇城那邊,且不說裴元麾下兵馬俱是精銳,單論裴元和陸玄機那兩個身有靈根、呼風喚雨的妖道,此時進發,是否太過于倉促了?”
另一名參将也上前一步,抱拳道:“白副将所言極是。如今局勢一片向好,不如再緩上幾年,等我們在山中再練練兵,聯絡更多州城響應,屆時聲勢更壯,勝算也更大些。如今這般,實在是太過冒險。”
謝辭的指尖在朱砂紅線劃過的關隘上輕輕一點,那動作極輕,卻似有千鈞之力,壓得帳內燭火都為之一顫。
“白副将,張參将,”他開口,聲音透過青銅面具,濾去了所有屬于少年的鮮活氣韻,只剩下金屬質感的冰冷與篤定,“你們慮的是常理,算的是兵力多寡、甲胄精良。可你們忘了,我們要面對的,從來不是什麽固若金湯的江山,而是一座早已被蛀空的陵墓。”
他緩緩擡起手,指向案上那幅攤開的九州輿圖,指尖劃過那些代表城鎮的黑點:“陸玄機用株連九族逼反了天下人。如今的百姓,不是怕死,是不得不死。家中老小已在刀俎之上,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提槍而起,尚有求生之路。這數千義軍,只是先行者,只要我們兵鋒指向皇城,沿途州城,必會望風而降。那時,我們擁有的便不是數千農兵,而是九州之怒。”
白靈仍是不解:“可裴元與陸玄機畢竟有仙法在身……”
“正因仙法,我們才不得不立即行動,”謝辭打斷,“練氣以一當十,築基便可以一敵百,這段時間九州中神仙肉分發得愈發少了,縱然有人皇之軀衰退之故,但更有陸玄機等人将神仙肉優先供于己身修煉之故,若他們境界再升,我們即便人數再增,也難以與之相抗。”
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有理有據,帳內衆将相顧,雖覺冒險,卻也找不出反駁之詞,那股擔憂竟是被謝辭這幾句話引向了一種決絕的豪情。白靈與張參将對視一眼,終是抱拳沉聲道:“謹遵将軍令!”
衆人領命而去,帳內很快又恢複了寂靜,只餘下燭火哔剝。
謝辭緩緩坐下,背脊卻微微繃緊,他閉上眼,緩緩擡起手,修長的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指尖微微用力,扣住面具邊緣,向下輕輕一摘,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張尚顯年輕,堪稱清秀英俊的臉。
自兩年前離開皇城,他未曾回過故鄉,而是如喪家之犬,在九州大地上輾轉流離。他從最底層的礦坑講到繁華的市鎮,從破敗的村落講到險峻的山寨,他靠着爺爺當年教給他的、關于人皇的點滴往事,靠着長生殿內那驚鴻一瞥的真相,硬生生在陸玄機鋪天蓋地的謊言中,撕開了一道裂口,聚起了眼下這百十個同樣不甘被奴役的魂魄。
後來跟随他的人漸多,因年紀輕,恐不能服衆,他戴上了這尊猙獰含煞的青銅面,為自己再添一重令人敬畏的神秘與威嚴。可此刻,四下無人,那支撐着他走過無數個絕望日夜的鐵面,終是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望向東北方,那裏,隔着千山萬水,是那座被金玉與謊言囚鎖的皇城,是那座散發着血腥與腐朽的長生殿,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的黑暗,落在了那九級白玉臺階之上,落在了那具受盡淩遲的枯骨之上,最終,落在了那枯骨身旁那個眉目如畫的青衣身影上。
謝辭想,或許阿檀是對的,他确實比不上人皇,天下蒼生在他心中,誠然重若千鈞,他誠然是為天下宣揚真相,誠然方才是有理有據說服部下,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中,始終潛藏着私心,這私心熾烈如火,灼燒着他的五髒六腑。
三年,那是人皇之心還能維持的最後期限,也是阿檀允諾承襲這命數的期限。
若等到義軍壯大,糧草充足,甲兵精銳,那至少要耗去一載光陰。到那時,皇城或許真的會不攻自破,可阿檀呢?答案不言自明。
“阿檀。”他低聲喚道,将自己于這殘破山河裏最後一絲不甘的念想盡數押于此聲呼喚,“我一定會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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