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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魔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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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魔尊(3)

黃泉魔城,地底深處。

水牢之中并無傳聞裏那些令人聞之色變的殘酷刑具。四周是無波無瀾的黑色冥水,寒氣侵骨,其中蘊着濃郁到化不開的死氣,一座孤零零的青玉石臺浮于水面,是唯一的落腳點。

此處天魔埋骨之地,謝斬慈将那些已然轉化為死氣、無法被他吸納的天魔魔元盡數淤積此處,形成一方天地牢籠,用于關押芈千凰這等對死生之氣最為敏感的醫修,是絕佳的地點。

此時,芈千凰便僵坐在那石臺邊緣,面色極為蒼白,死氣雖不曾靠近此方青玉臺,但仍在四周不安游走,令她體內靈力運轉滞澀,近似凡人。

池少游只身一人提着一盞引魂燈走來。燈火搖曳,映照着她那張豔麗冷肅的面容,她走到水牢邊緣,隔着一段距離看着石臺上的少女,目光複雜。

“芈姑娘。”池少游開口,“此處雖簡陋,但勝在清淨。尊上有令,不得怠慢于你,缺什麽,你可以提。”

芈千凰緩緩擡起頭,那雙清麗的眸子裏沒有了初見時的靈動,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恐懼,她看向池少游,輕聲道:“我不缺什麽,只想問問,魔尊究竟想要什麽?”

池少游眸光微閃,嘆了口氣:“尊上想要的,你應該很清楚。刑火天咒焚心蝕骨,九州上下,無人可解。你既是青鸾醫仙親傳,便是尊上唯一的生機。”

“生機?”芈千凰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嘲諷,幾分悲涼,“以囚徒之身,挾太溪谷之安危,逼我出手,這便是魔尊眼中的生機麽?”

池少游沉默片刻,并未反駁,只是道:“在這九州,實力便是道理。尊上只是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芈姑娘,好自為之。”

說罷,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七日後。

那刑火天咒從未有過此刻這般暴戾。它不再是蟄伏在丹田深處的火種,而是一條掙脫了所有枷鎖的蒼白孽龍,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橫沖直撞。

每一次心跳都牽扯着撕裂神魂的劇痛,皮膜之下,那近乎透明的火焰幾乎要破體而出,将這方黑曜石砌成的大殿連同他自己一并焚為虛無。

“少游。”他開口,每一個字都帶着血腥氣。

殿外陰影裏,池少游幾乎是瞬間現身,單膝跪地,擡頭時卻見尊上形容枯槁,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透着一股死氣,唯有眼底那點不肯熄滅的狠絕,證明他還未被這天道詛咒徹底吞噬。

“尊上!”池少游心頭巨震,她從未見過尊上如此失态。即便是刑火反噬,也未曾這般劇烈。

“把……她帶上來。”謝斬慈喘息着,胸口劇烈起伏。

池少游渾身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掙紮,卻終究沒有多問。她深知此刻違逆命令的後果,更何況,那青衣少女或許是眼下唯一的變數。她躬身應道:“是。”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沉重的殿門被推開。

芈千凰被池少游押解着走入大殿。她臉色依舊蒼白,顯然在那水牢的死氣侵蝕下并不好受,但那雙清麗的眸子裏沒有懼意,唯有倔強和不屈。

然而,當她的目光觸及王座之上的謝斬慈時,她的眼神卻驟然一變,看到了那幾乎要焚盡一切的蒼白火焰,看到了那個不可一世的魔尊此刻如風中殘燭般的脆弱。

她怔怔地看着那個被蒼白火焰纏繞的男人,向前邁了一步,這便是魔尊的末路麽?那火焰裏燒着的,分明是他自己的神魂精血,再燒下去,他便會化為灰燼。

“過來。”謝斬慈試圖擡手召她,可那手臂竟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險些砸在扶手上。那雙墨沉的眼死死盯着芈千凰。

芈千凰咬了咬下唇,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征着魔域至高權力的王座,每走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焚毀的氣息便濃重一分。

她走到他面前,距離近得能看清他身上猙獰燃起的蒼白火焰,也能看清他那雙總是盛滿戾氣的眼底,此刻竟透出一絲近乎孩童般的茫然與無助。

她下意識地擡起手,想要探向他的脈搏,這是醫修面對病患的本能,就在此時,芈千凰卻猛地僵在原地,那雙清麗的眸子在一剎那變得極深,泛起一層淡淡的青意。

她的手停頓在半空,沒有落下。

但那原本在謝斬慈體內橫沖直撞、幾欲破體而出的蒼白火焰,卻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憑空攥住。那焚盡萬物的暴戾氣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被強行壓制、收斂,從狂舞的孽龍變回了溫順的火種,一絲絲、一縷縷地退回他的丹田深處。

謝斬慈渾身劇震,那股幾乎要将他撕裂的劇痛在達到頂峰後,竟毫無征兆地懸崖勒馬,開始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連刑火天咒都被徹底馴服後的空虛與疲憊。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脫力般向後靠去,重重砸在冰冷的椅背上,胸膛劇烈起伏,卻仍睜着眼,那雙墨色的瞳孔銳利如刀,直射向身前依舊保持着伸手姿勢的芈千凰,道:“你做了什麽?”

芈千凰此刻也正處于巨大的茫然之中。她只覺得剛才有一瞬間,自己的神魂像是離開了身體,又像是回到了更為熟悉溫暖的懷抱中,她看着謝斬慈那雙仿佛要洞穿她的眼睛,下意識地收回了手,困惑道:“我什麽也沒做。”

謝斬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濁氣中竟不再夾帶血腥。他重新靠回王座,眼神在芈千凰身上停留良久,最終化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而芈千凰站在原地,看着謝斬慈那張在蒼白中逐漸恢複血色的臉,心底卻湧起一股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酸澀與悲傷。

她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只隐約覺得,那并不是自己的力量。

與此同時,萬裏之外的南梧州,太溪谷。

藥王築前,檀鸾依舊坐在那株千年古榕之下,只是此刻的他,身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虛幻幾分,仿佛一陣風過,便會消散在這天地間。

他緊閉着雙眸,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雙手掐着一個極其複雜的法訣,指尖青光流轉,那光芒卻顯得有些黯淡和飄忽不定,強行和自己切斷了聯系的一縷分魂再重新建聯,耗費了如今已是強弩之末的他所剩無幾的心神。

意識順着那縷若有若無的牽連,跨越萬裏山河,沉入那片魔氣彌天的黃泉魔城,他透過芈千凰的眼,看見如今化身魔尊高高在上,更名改姓的謝辭,看見他被刑火吞噬,痛不欲生。

檀鸾盤坐的身軀猛地一顫,原本便虛幻的身影幾乎要潰散開來。他掐訣的手指關節繃得慘白,指腹深深陷入掌心,滲出鮮紅的血,滴落在青玉地面上,卻轉瞬化作點點光屑,歸于虛無。

他沒有克制住自己,他喚出了謝辭的名字,為謝辭壓制刑火天咒的反噬。

自他眼睜睜看着謝辭第二次死去,他便去了歸墟,意圖尋找謝辭的神魂,但他始料未及,歸墟陷入沉寂,亡者不再前往往生,而是在虛無中消散,那道天地的關口,最終也困住了他萬年。

直到青蓮道尊意外将太素目剜出投入歸墟,他才借着太素目中的神力重返九州,但彼時,他已再也無一分能尋到謝辭的希望,輪回已斷,萬年時光已逝,謝辭終究是個凡人,他能在歸墟未完全枯竭前轉生一次,已是萬幸,遑論如今。

既如此,支撐着他的便只餘下恨,九州罪孽綿延萬古,每一位修士的血脈中都流淌着曾啃噬謝辭前世人皇血肉的污濁之血,他要這方天地為謝辭陪葬,為此,他殚精竭慮,意圖借九州讨魔尊一事覆滅一衆仙門。

但他始料未及的是,謝辭再度被命運眷顧,他回來了,不僅回來了,還成了修士,成了九州共敵的魔尊。

檀鸾開始恐懼。

謝辭是否會認出他,是否會和第二世的謝辭一般再度與他相遇,再度将他求而不得的憐惜給他,而當謝辭發現自己如今都做了些什麽,甚至于,發現就是自己将謝辭推向魔尊這條血路時,他還會愛他麽?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所以,他将自己的天魂分離而出,造了“芈千凰”。一個乾淨的、純粹的、只懂得救死扶傷的醫者,一如從高天之上途經葬淵,垂眸看向淵中浴血厮殺的少年帝王的神鳥,不染塵垢,不沾紅塵。

芈千凰會替代他,以另一種性別、另一種身份去貼近那個他求而不得、念而不能的人。而他會修正一切該被修正的錯漏,剪除一切旁溢斜出的枝杈。

“呵……”一聲極輕的、破碎的氣音從檀鸾蒼白的唇間溢出,帶着自嘲與無盡的苦澀,“我竟還會忮忌我自己麽?”

他造了她,愛她,也恨她。愛她是自己最乾淨的部分,恨她能代替自己去擁抱那個不該再被自己玷污的人。

“很快,謝辭,很快了。”他無意識地摹仿着那聲呼喚,這一次,卻再沒了絲毫力氣,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空洞,“我會結束這一切……再也不會有人,将你我分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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