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11章 魔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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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魔尊(4)

黃泉魔城中,日月輪轉,不知不覺已逾數月。

自芈千凰展現出了那等能壓制刑火天咒的神秘威能,謝斬慈便不再将她拘于水牢,而是清了一方偏殿出來,雖仍受監視,卻多了幾分自由。

每日晨昏,她會為謝斬慈診脈調息,刑火天咒雖始終難以徹底根除,但謝斬慈身上暗傷陳疾經年累月,令她雖時刻耳提面命着自己此人為惡貫滿盈的魔尊,卻仍不忍生出幾分屬于醫者的仁心與不忍來。

而當那焚盡神魂的詭谲白火發作時,她不消多做些什麽,只需陪伴在謝斬慈身邊,那火便如沸湯潑雪被壓制于謝斬慈體內。無人知曉背後的緣由,然而芈千凰只覺得,每當此時,自己便如神魂離體出竅一般,雖仍有神智,卻如霧裏看花,隔了一層朦胧的紗,看不真切。

這種感覺,唯有在謝斬慈身邊才會出現,有時她回過神來,竟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觸碰謝斬慈,而對方則好整以暇、饒有興味地看着她,她如遭雷擊般收回手,一整日都未再和謝斬慈說上一句話。

她恨自己這般心軟,明明該記住此人屠戮太溪谷、手刃青蓮道尊的血仇,可每當那蒼白火焰燃起,她總是不由自主地靠近,仿佛身體裏有什麽東西比她本人更迫切地想要觸碰他、安撫他。

這日,正出神間,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

芈千凰霍然擡頭,目光警覺地掃向窗棂。只見一道修長的黑影立在窗外,輪廓模糊,卻并未散發出任何殺氣。她屏住呼吸,起身走近,指尖凝出一縷微弱的青光,小心翼翼地推開窗扇。

月光下,一張冷峻端正的面孔映入眼簾。那人身着玄色勁裝,背後負着一柄古樸無光的庚金重劍,眉心一點朱砂紅痣,正是謝斬慈座下右護法,楚寒铮。

芈千凰心頭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她認得此人,雖然楚寒铮極少出現在她面前,但她也知道,此人是九州北方劍道巨擘無妄劍宗的叛徒,據稱是弑師投魔,神魂有損,殺性頗重。但據池少游這幾日言談間透露的只言片語,這楚寒铮雖入魔,卻仍保有幾分正道修士的剛直性情。

楚寒铮不發一語,僅僅是從懷中取出一封青色玉簡,遞至芈千凰手中。

指尖觸到那玉簡的剎那,獨屬于太一溪養育出的溫和靈韻便如同跨越萬裏,如春風拂面,熟悉得令她鼻尖驟然一酸。

她幾乎是顫抖着将玉簡貼在額前,神識沉入其中。

檀鸾的聲音便在識海中響起,依舊是那般溫潤如玉、不疾不徐,仿佛他此刻并非身處萬裏之外的太溪谷,而是就站在她面前,含着那抹永遠從容淡定的笑意,輕聲叮囑着。

“凰兒,為師知你被困黃泉魔城,心中必是惶恐不安。但莫怕,為師已在暗中布局,三日後子時,黃泉魔城西南角的魔氣屏障會有一瞬薄弱,屆時你只消捏碎此玉簡,為師留在其中的一縷分神便會助你撕開一道縫隙,足以讓你脫身。

切記,不可戀棧,不可回頭,一路向南,為師在太溪谷中等你。”

玉簡中的聲音到此戛然而止,餘韻卻如漣漪般在她心湖中層層蕩開。芈千凰握着那枚玉簡,指節泛白,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泛上一層溫熱。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擡眸看向窗外那道黑影,低聲道:“楚護法,你為何幫我?”

楚寒铮沉默了一瞬,那雙冷峻的眸子裏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最終只化作一句極輕的回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說罷,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融化的墨跡般消失在月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三日後。

謝斬慈端坐于王座之上,指尖緩緩摩挲着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他昨日随手從庫中翻出,本打算丢給那小醫修把玩的。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未見那青衣身影按時前來請脈。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少游。”

池少游應聲現身,垂首道:“尊上。”

“去偏殿看看。”

池少游領命而去,不過片刻便折返,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面色凝重:“尊上,偏殿空無一人,芈姑娘已不知所蹤。值守的魔衛聲稱昨夜未見任何異動,也未感知到任何靈力波動。”

謝斬慈摩挲玉佩的手指頓住了。

大殿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并未如預期立即爆發,反而像是被王座上的人生生壓制住了,他冷冷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有意思,一個築基期的小醫修,在我的眼皮底下,在我布下重重禁制的魔城裏,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他緩緩站起身,玄色衣袍曳地,一步步走下王座臺階,立在池少游面前:“少游,你且說說,是誰有這個本事?”

池少游心頭一凜,知道尊上此問并非平白無故,而是生了懷疑之心,她沉吟片刻,謹慎答道:“黃泉魔城的禁制乃尊上親手布置,除非有人從內部配合,否則即便是化神修士,也難以做到如此悄無聲息。”

“內部配合。”謝斬慈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說得好。”

他負手而立,目光投向池少游低眉順目的面孔,在她頸側因不安而翕張的赤金鱗片上停留了一瞬,半晌,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楚寒铮去哪了?”

池少游一怔,如實答道:“右護法昨夜說是神魂不穩,氣血不寧,閉關調養了。”

“神魂不穩?”謝斬慈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溫度,“也是,他先前被他那個好師尊這般折磨,是該神魂不穩。”

池少游心中一寒,楚寒铮原是無妄劍宗長老齊子骞的弟子,齊子骞受歹人蠱惑,以秘法清洗楚寒铮的神魂記憶,致使楚寒铮最終在心魔劫下修為盡散,又被謝斬慈所救,方才堕入魔道,跟随在謝斬慈身邊,但謝斬慈如今提起這些,顯然不是單純和她敘舊。

她擡眼,看見那雙墨沉的眼眸裏果然浮現出一絲真正的戾氣,謝斬慈一字一頓,緩緩道:“走吧,去看看咱們家的右護法,神魂調養得如何了。”

池少游心神一凜,垂首應道:“遵命。”

楚寒铮閉關之處位于魔城西側一處僻靜的偏殿,殿門緊閉,門外布下了簡單的隔絕陣法,以防外人打擾。謝斬慈在門前駐足片刻,忽然擡手,五指虛虛一抓,那隔絕陣法便如紙糊般碎裂開來,化作點點靈光消散于無形。

殿門轟然洞開。

楚寒铮盤膝坐在殿中蒲團之上,面色蒼白,額角沁着細密的汗珠,周身氣息确實有些不穩。但當殿門被強行破開的剎那,他猛然睜開雙眼,目光與門口那道玄色身影撞在一起,瞳孔微微一縮,随即恢複了慣常的冷峻。

“尊上。”楚寒铮緩緩起身,拱手行禮,聲音平靜無波,“不知尊上駕臨,有何吩咐?”

謝斬慈沒有答話,只是緩步走入殿中,他走到楚寒铮面前三步處站定,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跟随自己多年的右護法,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楚護法,”他開口,聲音懶洋洋的,聽不出喜怒,“聽說你昨夜神魂不穩,氣血不寧,閉關調養。本尊甚是挂念,特地來看看,你這神魂,調養得如何了?”

楚寒铮垂眸不語,半晌才道:“多謝尊上挂懷,已無大礙。”

謝斬慈卻未就此揭過,他的目光在楚寒铮身上來回逡巡,像是在看什麽物件,半晌,驟然開口:“楚寒铮,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自尊上将屬下從劍河救出,重塑筋脈神魂,已有一百零七年了。”楚寒铮仍舊低垂着眸子,沉聲道,池少游站在他二人身後,心中亦是一澀,原來自建起黃泉魔城,已過去這麽久了。

“一百零七年,”謝斬慈重複了一遍,聲音逾冷,“我替你重塑經脈,予你魔功心法,讓你在這黃泉魔城中位居右護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楚寒铮,我待你不薄,你卻背叛我麽?”

這一句吐出,那無形的威壓如山岳傾頹,壓得楚寒铮肩頭一沉。他擡起頭,迎上謝斬慈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喉結滾動,卻沒有辯解,也沒有否認。

沉默在殿中蔓延開來,如同冥水般緩慢而沉重地流淌。

良久,楚寒铮開口,聲音沙啞:“尊上待我之恩,楚某銘記于心,沒齒難忘。”

“哦?”謝斬慈挑了挑眉,那抹冷笑又攀上唇角,“既如此,為何還要放走那小醫修?你該知道,她是我唯一的生機。”

楚寒铮垂下眼簾,續道:“因為,在遇見尊上之前,我曾欠過一個人一條命。”

謝斬慈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時我還在無妄劍宗,被齊子骞以秘法洗去神魂記憶,修為盡廢,形同廢人,尊上知曉,齊子骞本意并不想殺我,不過因秘法失控,才令我落入那番境地,故而他求了一個人,替我吊住心脈、鎖住神魂,我才等到尊上救我脫離苦海的一日。”

“而那人,便是太溪谷的青鸾醫仙,檀鸾。”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楚寒铮說完,便單膝跪地,低下頭顱,靜候謝斬慈發落,那張冷峻的面孔上此刻滿是坦然赴死的平靜。

謝斬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楚寒铮,那雙墨沉的眼眸裏翻湧着複雜難明的情緒,似怒非怒,似笑非笑,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

許久,謝斬慈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卻帶着一絲說不出的疲憊與荒誕:“起來吧。”

楚寒铮一愣,擡起頭,眼中滿是不解。

謝斬慈轉過身,背對着他,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欠他的,已經還了。從今往後,你只欠我的,這次我饒你不死,沒有下一次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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