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三生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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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沉默了很久。
虛無之中,時間失去了意義,謝斬慈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為什麽要回來?”
天道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那宏大漠然的話語中,竟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近似困惑的情緒。
“你在這方天地間,經歷的是三生三世的苦難。第一世,你為半神,統禦九州,最終卻被萬剮淩遲,分食血肉,神魂破碎,淪為他人的資糧。”
“第二世,你為凡人,不過活了雙十年歲,至親離散,摯愛成仇,最後落得筋骨寸斷,死于非命的下場,你的友人盡數死于天魔之口。”
“第三世,你為魔尊,生而背負刑火天咒,日夜受焚魂蝕骨之苦,你屠戮仇敵,卻也沾染滿手鮮血,最終被你所護之人一劍穿胸,死于焦土之上。”
“三生三世,你未曾得過一日安寧,未曾享過一刻歡愉。你所擁有的,只有痛苦、仇恨、失去,本座予你的,是一段平靜、完整、屬于你自己的人生。”
“且這方天地,輪回斷絕,陰陽失序。亡者無法往生,生者不得善終。魂魄散于天地之間,化作孤煞怨氣,日複一日侵蝕着這方世界的根基。靈脈枯竭,天道法則日漸崩壞,即便是本座,也已無力回天。”
天道的聲音近乎慈悲:“如此,你為何還要回來?”
謝斬慈沉默了。
仿佛有一聲極輕的嘆息,在虛無中悠悠蕩開。
他說:“我想再見他一面。”
虛無中,那道光芒靜靜地聽着。
天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謝斬慈以為祂不會再回答了,久到他的意識又開始模糊,幾乎要重新沉入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然後,天道開口了。
“你如今的神魂,已然缺損,在新的世界,什麽也不會記得。”
那聲音依舊宏大漠然,卻似乎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古老的、超越了法則本身的悲憫。
“你的記憶會被封印。你不會記得謝辭或謝斬慈的存在,你不會記得自己經歷過三生三世的苦難。”
“你會長大,會老去,或許會找回你的情感,愛上一個人,組建一個家庭,會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坐在庭院裏的藤椅上,看着兒孫在草地上奔跑,然後微笑着閉上眼睛,安詳地離開這個世界。”
“那将是屬于你的一生,完完整整,沒有任何遺憾。”
天道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給謝斬慈時間消化這些話,又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但是,如果你自己能想起來。”
“如果你能在那個沒有靈力、沒有因果、沒有天道法則的世界裏,憑借自己的力量,想起你是誰,想起你從哪裏來,如果你能找到回九州的路——”
“那麽,你可以回來。”
謝斬慈的殘念微微一震。
“如何找回?”他問,“我什麽都不記得,又如何去尋找一個我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世界?”
“那便是你自己的事了。”天道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淡漠,“本座只能給你這個機會,卻不能替你走完這條路。能否想起,能否找回,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會回來的。”謝斬慈輕聲說。
天道沒有再說話。
那道籠罩着他的光芒開始緩緩流動,像是溫柔的潮水,包裹着他那縷殘存的意識,将他托向某個未知的方向,在一片溫柔的光中,潮水漸漸褪去了。
徒留他一人在陌生的人世間。
自修課的教室裏安靜極了,只聽得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有人翻動書頁,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驚擾了班主任随時可能出現在後窗的身影。
謝辭低着頭,面前攤着一本數學練習冊。
他已經做完大半,此刻停在一道函數題上,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題目不難,他只是忽然走了神,覺得心裏一空。
他從有記憶起就是這樣。
福利院的阿姨說他小時候不愛哭,也不愛笑,別的孩子摔倒了會嚎啕大哭,他只是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面無表情地繼續走路。
阿姨們私底下議論過,說這孩子是不是有什麽毛病,帶去醫院檢查過幾次,身體各項指标都正常,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歸結于性格使然。
後來他被收養過兩次,又都被送了回去。
第一對夫婦說他太冷了,“捂不熱”。第二對夫婦說得更委婉一些,說感覺不到他對這個家的依戀,“好像随時都可以走,沒有任何留戀”。
謝辭其實不太理解他們說的“冷”是什麽意思。他不是故意要冷淡,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麽熱烈。
別人笑起來的時候,他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別人哭的時候,他也不太明白為什麽要哭。他能理解悲傷和快樂的概念,卻無法真正感受到那些情緒的重量。
他的愛與恨,血與淚,好像都在出生之前,就已流乾,這平靜無趣的生活,在他心中激不起半點波瀾。
就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去看這個世界,什麽都看得見,卻觸碰不到。
緊接着,謝辭聽見了一聲極其壓抑的抽泣,像是努力憋住卻還是漏出來的氣音。
他知道是他的同桌又在看小說了。
同桌淚點低得離譜,低到謝辭有時候會懷疑她是不是眼睛裏裝了某種自動灑水裝置。她看的那些小說,謝辭偶爾瞥過幾眼封面,全是花花綠綠的字體,寫着什麽“絕世”“傾世”“霸道”之類的詞,他完全提不起興趣。
她又一次吸鼻子的時候,謝辭終于轉過頭去,看見了她手裏那本書的封面。
那是一張畫風極其華麗的畫,青衣女子容貌清麗,笑容天真,身後站着個黑衣男子,眉目冷峻如刀裁,封面上方是一排花體大字。
《身為仙界團寵,我被魔尊擄去當藥引了》。
謝辭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幾秒。
他說不上來為什麽,他空洞的心驟然抽痛了一瞬,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想要抓住那一閃而逝的情緒,卻發現它已經消失不見了,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同桌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紅紅的眼睛看向他,聲音還帶着鼻音:“怎麽了?”
“沒什麽。”
謝辭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面前的數學題。
那道題的解法他已經想好了,筆尖落在紙上,流暢地寫下解題步驟,一行一行,工整得像印刷出來的。寫完最後一個數字,他放下筆,發現自己又走神了。
那本書的名字還在腦海裏盤旋。
魔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記住這個詞,明明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說書名而已。
同桌又在哭了,這次哭得比剛才厲害一些,肩膀都在微微發抖,她拼命壓低聲音,但抽泣聲還是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坐在前面的同學回頭看了一眼,遞過去一包紙巾,小聲問:“又看虐文了?”
同桌點點頭,接過紙巾擤了擤鼻子,哽咽着說:“太虐了……魔尊太慘了……”
謝辭忍不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慘?
都成魔尊了,有什麽好慘的?
他心裏浮現出這樣一個疑問,卻沒有說出口。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歡多話的人,讨論言情小說的劇情聽起來更是匪夷所思。
但同桌見他看過來,卻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一般,把書往他那邊推了推,眼睛亮晶晶地問:“你看嗎?真的很好看!”
謝辭本能地想拒絕。
他不看小說,尤其是這種名字一看就很奇怪的言情小說。他更願意把時間花在做題上,或者什麽都不做,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着,放空自己。
可是那句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他低頭看着那本書的封面,那個黑衣男子的身影被做了藝術化的處理,攏在陰影裏,那雙眼睛卻像是穿透了紙張,直直地看着他。
謝辭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就好像那雙眼在問他。
“你不記得了麽?”
他不記得什麽?
謝辭皺了皺眉,伸手接過了那本書。
同桌驚喜地睜大眼睛,連忙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你看你看!超好看的!我保證你看了就停不下來!”
謝辭沒有說話,翻開封面,看到了第一章 。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看不進去,畢竟他對這種題材毫無興趣。可是當他讀到第一行字的時候,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湧了上來,就好像這些文字他曾經在哪裏見過。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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