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一朝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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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中的酒液,盡數傾盡了。
“所以,”謝斬慈放下酒碗,看向對面的三人,聲音有些啞,“我不是穿越者。”
人皇微微搖頭:“你本就是九州之人。”
“我只是回來了?”
“只是回來了。”将軍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氣裏帶着某種釋然的嘆息,“你不覺得奇怪麽,你在屬于你的人世間從未有過掙紮求存的念頭,來到這裏,反而甘願忍受那般折磨,也要活着走下去。”
謝斬慈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初合上那本書,來到九州時,在綏蘭州謝家奴仆的耳房裏受刑火灼燒遍體鱗傷,那時他的腦海中只有屬于另一個世界的十五年人生,和那本偏移真相太遠的小說。
他曾經那樣想要活下去,是因為他有一個即便被天道抹去記憶、轉生他界,也想要去見的人,有一段無論如何也要扭轉的未來。
“天道自有法則所在。”魔尊低低地嗤笑了一聲,“來自另一方世界的故事不可完整呈現,你只得以如此方式喚醒自己。”
“不過我說,你還真是有意思,霸道魔尊,呵,怎麽想出來的。”他随手挑起自己鬓邊一绺墨發繞在指間,冷笑道。
“他并未對你有什麽不公允的評價。”将軍正色道,“而且,他回到了這裏。”
“所以,”謝斬慈開口,打斷了這段對他而言有些荒謬的自我間的口角,“你們是我的……”
“我們是你的碎片。”人皇說,“每一次轉世,歸墟都會截留一部分你的神魂。你帶着殘缺的靈魂降生,所以你不記得過去,所以你冷情冷性。”
“因為你從來都不是完整的。”将軍接過話頭,“直到這一世。”
“這一世,你先宿命一步,找到了檀鸾。”魔尊看着他,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映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與他相識、相知、相守,你有了朋友,有了願意為之赴死的信念,你的靈魂亦不再殘缺。”
“你們早就知道。”謝斬慈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中更穩,“從我回來的那一刻起,你們就知道了。”
人皇微微颔首,那十二旒珠玉垂落在額前,随着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你我的私情将一尊神明拉下九天,也必承其苦果。”
“你我需重塑輪回,才能扭轉宿命。”将軍接過話頭,聲音透過那猙獰的鐵面具,顯得有些沉悶,卻字字清晰,“而要重塑輪回,需要一個集人、神、魔三者于一體的人,散于歸墟,以身補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斬慈身上,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裏,映着某種極深極遠的釋然:“這個人,可以是你。”
“也可以是我們。”魔尊接口道。他斜倚在矮幾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着案面,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雙與謝斬慈一模一樣的墨色眼眸裏,卻難得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坦然的灑脫。
“你體內流着人皇的血脈,承載着天魔的本源,又與那只青鳥立過血誓。人、神、魔,你三者兼備。”魔尊慢悠悠地說,“但你若散于此地,他怕是要把這九州再毀一次。”
他嗤笑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你也知道他有多瘋,對我做過什麽。”
人皇的聲音無喜無悲,雖是問句,卻并無半點詢問的語氣:“你不願麽?”
将軍冷然接口道:“有的是人願意。”
魔尊悻然,那張英俊冷戾的臉上浮起淺淡的薄紅,他冷哼一聲,看向謝斬慈,道:“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那神明會傾盡一切,将這方天地連同他自己一并焚盡,只為将你的魂魄從虛無中撈回。”
“所以,”謝斬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們要替我去。”
不是疑問句。
食過神明之心、已趨半神的人皇,以凡人之軀終結了不斷蔓延的九州罪孽的凡人将軍,同他一樣将天魔本源收歸己身的魔尊。
三者兼備。
人皇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頭,看向左側的将軍。将軍亦沉默着,那青銅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地望着謝斬慈,眼中唯有空明。
魔尊則懶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走到謝斬慈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眸裏,此刻竟帶着一絲難得的認真。
“沒有替與不替之說。”他彎下腰,與謝斬慈平視,那雙墨色的眼眸裏,映着謝斬慈此刻十五歲模樣的臉龐,“你是我們,我們亦是你。”
自始至終,人皇謝辭,将軍謝辭,魔尊謝斬慈,從來都是同一人,記憶輾轉,他的魂靈破碎又重組,卻依然如初。
因與檀鸾相遇而新生的魂靈也好,散于歸墟的碎片也罷,自始是如一的。或許冥冥之中,他就是為與檀鸾相遇,而誕生于世。
神思未定,這方寧靜的、人間仙境般的山谷,在謝斬慈驟縮的瞳孔中,如鏡花水月般消散。
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畫卷,墨色與色彩一層層褪去,露出底下那片永恒的、灰白的虛無。溪流乾涸,芳草枯萎,老柳垂縧化作飛灰,連那矮幾上的粗陶酒碗,也在他眼前無聲地裂開,碎成齑粉。
人皇端坐于原位,十二旒珠玉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那身玄黑衮服上的日月星辰、山川龍鳳,正在一寸寸黯淡下去,仿佛有人正将繡線上的金絲一根根抽走。
随後,他的身形開始消散,化為金色的溫潤光點,如螢火般飄向歸墟深處。每飄出一縷,他的身影便淡一分,那件玄黑衮服便空一分,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從他體內被抽走,填補着這片死寂了萬年的虛空。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片金色的光雨,紛紛揚揚地灑向歸墟的每一個角落。那些光雨所過之處,灰白的虛無竟泛起了一絲微弱的漣漪,像是乾涸了萬年的河床,終于迎來了第一滴雨。
将軍仍站在原地,那副猙獰的青銅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地望着謝斬慈,沒有悲喜,沒有不舍,只有一種近乎釋然的淡然。
他擡起手,摘下那副面具,露出一張與眼前的謝斬慈有幾分相像的面容,只是頗年輕,帶着幾分未被抹去的少年意氣,他死去時,不過是個雙十年華的凡人。
面具墜落,在半空中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歸墟的灰白之中。
将軍的身形也開始變得透明。與那溫潤的金色光雨不同,從他體內逸散出的,是銀白的光點,冷冽而堅定,像是月光凝結成的霜華。
那些光點飄向歸墟深處,與人皇留下的金色光雨交織在一起,如同兩條河流在此交彙。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片銀白的光霧,融入那片金色的海洋之中。
魔尊轉過身,看向已然消散的将軍和人皇,他沒有回頭和謝斬慈告別,甚至未曾看他一眼,他只是張開雙臂,迎接到來的虛無,如同他迎接芈千凰手中的那把劍。
從魔尊體內逸散出的,是墨色的光點,深沉而厚重,像是夜色凝結成的露珠。
那些光點飄向歸墟深處,與那金、銀兩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三色光華在灰白的虛空中旋轉、交融,最終化作一道璀璨的洪流,向着歸墟最深處奔湧而去。
歸墟之中,那三色洪流正在奔湧、旋轉、下沉。金色的光芒溫暖如旭日,銀白的光芒清冷如霜月,墨色的光芒深沉如永夜。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刻卻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貫通天地的光柱,向着歸墟最深處墜落。
那些在虛無中漂流了萬年的殘魂碎片,那些被時間磨蝕殆盡的記憶殘影,那些相互吞噬、彼此融合的混沌意識,像是終于聽到了某種召喚,循着那道光柱的方向,緩緩彙聚而去。
九州萬年斷裂的輪回之路,正在重啓。
謝斬慈站在那片正在複蘇的歸墟之中,看着那三道身影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向着來時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回頭。
歸墟的灰白在他身後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漸漸明亮的天光。那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暖,最終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沒。
黃泉魔城。
晨光越來越亮,将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之中,炊煙袅袅升起,孩童的笑聲從某條巷弄中隐約傳來,一切都與往日無異,池少游走在街上。
在謝斬慈離開魔城,前往歸墟後,她只将這件事告訴了楚寒铮,二人并未多做些猜測和布置,僅僅是提升了日常巡視的頻率。
她和他,都相信謝斬慈會回來。
她走向城南,那方空置了許久的小院仍舊落盡灰塵,無人往來,然而,當她走過那條熟悉的石板路,經過那株枯萎許久的月見藤時,她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那棵月見藤上,不知何時,竟開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花瓣薄如蟬翼,邊緣透着淡淡的青,在晨光中泛着柔和而清冷的光澤,像是一顆墜落在凡間的星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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