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欄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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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來無恙。”
只見他緩緩走向我,勾唇淺笑道。
聽到那句“小少爺”,記憶深處的身影愈發鮮活起來,竟又是那個前兩日在禦花園與我泛舟游湖的神秘少年……
雖道戲本常言,無巧不成書,但前兩日剛在宮裏見過,此刻又在清風閣相遇,巧合得實是教人有些難以置信。
“巧遇,”我神色自若地淡淡道,“公子好雅興。那日一別,倒未曾想過今日竟會在此處相逢。”
淩青政聞言,茶盞一時僵在手中,側首望向我疑惑問道,“你們……竟是舊識?”
“那是自然,”那少年莫名勾起耐人尋味的玩味笑意,走至我面前似笑非笑地俯身垂眸望向我,“未曾想,小少爺竟和我同好,真教……”他微頓片刻,随後意味深長地繼續道,“我意外呢。”
我聽聞他意有所指的言語,只面色無瀾地擡眸回應道,“閑來無事,勾欄聽曲,本為風雅之事,公子何出此言?”
“是麽。”少年未置可否地淺笑着直起身子,但那雙微微上挑的狐貍眼眸中卻盡是了然的玩味。
“小少爺不願宣之于口便罷了,”他執起手中檀香扇展開輕扇了扇,周遭因此傳來陣陣沁人心脾的檀木幽香,側首望向樓下的喧嚣随後回眸望向我笑道,“小少爺今日定是為了那名伶而來,我那處的桌臺于此閣中心,不若一同聽曲罷?”
“不必了,”我微微擺首拒絕道,“多謝公子好意,但今日我已與友人相約,不便和公子一同聽曲,若下回有緣相見,再同桌而坐罷。”
“如此,倒為一樁憾事,”那少年輕搖着檀扇望向淩青政遺憾笑道,“原來是小少爺的友人怕生,既如此,我先走了。”
“什麽?”淩青政蹙眉将手中茶盞重置于案,茶水因此濺出些許,“本少爺會怕你?”
“放肆!”少年身後沉默許久的侍從,見狀頃刻冷聲喝道。
淩青政卻因此怒意更甚,拍案而起對那侍從怒極反笑道,“放肆?”
“本少爺我還就放肆了!怎麽着?”
那侍從聞言面露戾色,竟毫不猶豫地于袖中抽出一把鋒芒畢露的匕首,徑直指向淩青政!
淩青政亦并未露懼色,雙方似是已做好了打鬥的準備。
一時劍拔弩張,殺意四起。
我正欲起身拉住淩青政,那少年卻率先出言制止了侍從。
“無事,”少年依舊輕搖着檀扇,無甚在意地對侍從吩咐道,“你且去桌臺等我罷。”
方才還面露戾色的冷峻侍從,聽罷即刻收起匕首,默然轉身向桌臺走去。
“公子在這京中,可真是好大的架勢,”我執起茶盞輕抿了一口,擡眸望向他淡淡道,“我竟不知昔日舊識府中如此顯赫。”
“讓小少爺見笑了,”那少年聽我如此暗諷竟也不惱,“新來的侍從不懂事罷了,”他說着收起了檀扇輕嘆道,“今日不湊巧,下回有緣再與你聽曲罷。”
“何需待到下回?”淩青政昂首揚眉道,“你既如此誠心請他聽曲,倒不如将桌臺讓于我,日後自會有人陪他,如何?”說着抱臂而立望向他,“開個價罷。”
“這位公子好似對那桌案志在必得,”少年玩味地垂眸望向淩青政勾唇道,“只可惜……于我而言卻是無價之寶,不好告知公子銀錢幾何。”
“你……!”淩青政似是并未想過這樣的回答,一時間氣極到說不出話來。
“好了,”我見他們初次相遇便針鋒相對的模樣有些頭痛,因淩青政的緣故不願将此事鬧大,若被淩世叔知曉他身處清風閣還因争奪桌案與人大打出手,或許真的要被家法伺候了,故而将手中茶盞置于桌案,起身擡手覆上淩青政的肩道,“我們走罷。”
“阿……為何!”淩青政将呼之欲出的名字硬生生咽了下去,側首不解蹙眉道。
“我有些乏了,”我佯裝倦意地輕聲道,“你帶我回府罷。”
“小少爺的身子,可真是弱柳扶風。”那少年再度展開檀扇輕輕搖了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如此,往後可容易累着。”
随後未等我言語便自顧自地轉身離去,“回府好好休息罷,有緣再會……小少爺。”
“此人到底是誰家的纨绔子弟?”淩青政蹙眉望着他未曾走遠的背影厭惡道,“這副做派可真教人厭煩。“
我望着他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微微擺首,“我亦不知,不過曾在宮中有過一面之緣罷了。”
“看他的年歲與做派,倒像是趙家那位不成器的二公子——趙無恙,”淩青政冷聲不屑道,“聽聞那趙無恙前些日子因男女不忌染了花柳病,”他說着難得正色轉向我,“以後可莫要同此人來往了,若哪日不慎将你傳染了可如何是好?”
趙家麽……
我心底默默盤算着,倒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趙家在朝堂算得太後忠黨,但因嫡長子年幼時不幸夭折病故,再無男丁,故而對那庶出的二公子自幼溺愛,才導致如今那副聞名遠揚的纨绔模樣。
“許是,也許不是。”
我未置可否地望着不遠處悠然飲茶的身影,雖年歲大致對得上,心底卻不願相信他就是那個纨绔子弟,直覺告訴我,他并非是那種人。
但一時也想不出他并非此人的證據,只得擺首輕嘆道,“罷了,他是誰都與我們無關,走罷。”
正當我們下樓至廳堂拐角欲離去時,忽然傳來婉轉悠揚的唱曲聲,霎時間場面因此寂靜無比。
我不由得腳步微頓,側首向戲臺望去,只見戲臺上的伶人身着華美戲服,面若好女,纖纖玉指舞動柔婉,唱腔細膩卻不失靈動,似山澗清泉流淌教人心曠神怡。
此刻在戲臺綻放出耀眼的異彩與才情,頃刻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眸色。
“夢回莺啭,
亂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炷盡沉煙,
抛殘繡線,
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原是游園驚夢。
我駐足于原地望着他有些失神,這并非我初次聽游園驚夢,但這伶人……卻如此不同。
此人在戲曲的造詣在我看來稱得上是登峰造極,演繹真情實感入木三分,仿若話本中的人鮮活地立于此處以唱腔娓娓道來,教人不由得沉溺于此觸景生情。
故而當他的眸色望向我時,時辰的流轉似乎就此停滞下來,我有些失神地立于原處不知謂何,轉念又好似那驚鴻一瞥仿若不過是我失神錯看,他依舊身着華服立于戲臺之上,言笑晏晏地唱着游園驚夢。
一時竟分不清到底孰為夢中人。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閣內幾近九成的客人都為他鼓掌喝彩,甚至有人出高價要他再唱一曲,他卻勾起唇角微微俯身向聽衆行禮,随後轉身款款離去,惹得臺下一陣陣疑惑不解亦或憤然抱怨接連不斷。
竹影見狀頃刻上臺向大家行禮後柔聲解釋道,“方才這位,便是清風閣專程從蘇州請來的伶人,花名祝離玉。”
他對臺下依舊神色各異的客人們淺笑道,“若諸位今日對他滿意,可于五日後再來清風閣品鑒,本閣恭候諸位光臨。”
他微頓片刻,随後正色繼續道,“但他的身份較為特殊,閣主特意吩咐過,此人,是賣藝不賣身的。還望諸位日後莫要為難在下,在下今日先為諸位貴人們行禮賠罪。”
竹影下臺後,下一位常駐伶人登臺獻藝,但臺下之人大抵皆對方才的游園驚夢念念不忘,故而對接下來的戲曲神色泱泱,甚至有幾人輕嘆着離席。
淩青政如夢初醒般輕聲道,“我從未想過有人能将曲唱成如此,這清風閣能把此人請來,當真有些本事。”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我亦輕嘆道,“縱然是宮中,也未曾聽聞如此藝人,”說着回眸望向淩青政淺笑道,“今日倒也不算辜負,我們回府罷。”
“好,”淩青政笑應道,“我倒險些忘了你有些乏了,”說着拉過我向門外走去,“待到回去便好生歇息,上回你不是說下人并未買到青玉齋的龍井茶糕麽?今日給你買些帶回府中罷……”
兩刻鐘後,我依舊與淩青政于京都長街并肩而行,他手中提着幾包青玉齋的糕點,除了那包他挑的荷葉酥外,都是我平日素食的幾味。
“真是未曾想到,這龍井茶糕還不到戌時便售罄了!”淩青政不滿地走着,“那家掌櫃總推辭龍井茶糕難做,照我看來不就是多雇幾個人的事麽?哪來那些諸多推辭。”
“龍井茶糕确為他們家工序最為複雜的一味糕點,”我亦有些遺憾,卻能理解青玉齋的做法,“如此難做又不易儲存,定價過高自然會遭人怨怼,故而只好每日少做些罷。”
“待到日後,我定将這青玉齋包下來,”淩青政更為不滿地望着逐漸日落的黃昏道,“教他們日日做龍井茶糕給你吃!不過是味糕點罷了,哪有阿朝想吃卻總尋不到的道理?”
“知道阿政待我最好了,”我聽着他少年意氣的言語,眸色不由得柔和些許,“只是這糕點不過閑時品鑒的消遣,不值如此大費周章,若無緣碰到也就罷了。”
說着無意間看到不遠處的竹弦閣,似是想起了什麽般緩緩駐足停滞在原地,對紫楠木匾上端莊醒目的“竹弦閣”三字若有所思。
既阿延善禮樂,下回入宮我不若送他柄樂器罷?也好教我不在的時日能略微有趣地打發些。
“怎麽了阿朝,”淩青政見我駐于原地望着竹弦閣疑惑道,“是缺什麽樂器麽?”
見我并未言語,便攬上我的肩側首肆意笑道,“都說千金難買美人笑,傅大美人給我笑一個,這竹弦閣随你挑如何?”
“我平日是不是太縱着你了,”我有些無奈地望向淩青政揚眉道,“竟敢拿我比作美人?”說着我竟也莫名發覺好笑地擺首道,“罷了,原也不用你,下月舅父歸京,我且看看有什麽合适的手信。”
此事我并未透露,倒并非有意欺瞞他,只是阿延的身份特殊,自然不好宣揚。
“是你外祖父要過壽辰了罷,”淩青政了然道,“昨日程副使還來府中言說此事。在京都,這的确稱得上近日第一要緊事。”
他說着拉過我向內走去,輕快地笑道,“走罷,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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