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醉酒之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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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之夜(上)

淩青政卧房內。

此刻正他津津有味地品味着面前的銀絲火腿,見我晚膳用得極少,便夾起蟹釀鹿盞置于我碟中疑惑道。

“阿朝,你不餓麽?”

“嗯,”我微微颔首,夾起面前的南煙翡翠置于他碟中,“大抵是今日糕點用得太多,故而有些膩味,你多食些青菜罷。”

“最讨厭青菜了……”

淩青政不滿地蹙眉嘀咕着,手上的動作卻與言語大相徑庭,夾起莴筍囫囵吞了下去,擡眸望向我不自在地冷哼道,“不過是本少爺勉強給你個面子罷了。”

“知道了,”我亦勾唇淺笑打趣道,“淩大少爺,此番可真教我好生感動。”

“傅雲朝……!”淩青政被氣得面色微紅,蹙眉重重放下那副我送他的象箸,似乎有些許怒意,“你又取笑我!”

“未曾,”我見好就收地淺笑遞過半滿的玉盞,“這是我上回教裴钰送來的酒,你的人倒是懂事,今夜便呈上了。嘗嘗罷?”

“原是這個,”淩青政似乎想起了什麽,接過抿了口後,眸色亮了亮徑直一飲而盡,随後驚喜地疑惑道,“這為何物?我竟從未喝過!”

“此為紫蘇楊梅酒,”我輕抿了一口解釋道,“紫蘇原産于極北之地,是舅父近日偶得紫蘇,便命人烘乾後快馬加鞭送了回來。”

“我前些日子得此稀罕物,便教人添了些楊梅制酒,随後教裴钰親自給你送來,”我說着垂眸輕嘆了聲,佯作低落地擺首道,“不曾想淩大少爺竟已司空見慣,下回還是不必如此了。”

“別……!”

淩青政有些急切地放下玉盞,拉過我的手腕笑道,“阿朝,我的好阿朝,別生氣。”

他難得軟語說着,似乎想起某人又有些不虞,“誰教那人像啞巴似的,半個字都不願多說!那日我問他送的是什麽,他只說“我家少爺送的酒”,随後就自顧自地轉身走了。”

他神色愈發真切,“我那日還以為是尋常清酒,便想着待下回你來府中一同享用,真的。”

“如此麽,”我未置可否地輕抿一口了紫蘇楊梅酒,淡淡道,“那便罷了。你酒量不好,今夜嘗個鮮即可,莫要貪杯。”

餘光所見放松下來的淩青政心底不覺好笑,我就知道,他向來最吃這套。

晚膳過後,閑言間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下起了蒙蒙細雨,我有些微醺地望向窗外許久,此刻的江南煙雨恍若一副流動的水墨畫,盡顯夏雨依依不舍的無盡溫柔與纏綿。

“怎麽下雨了?”

淩青政後知後覺地抱怨道,“本、本來還想和你去庭院論劍,如此怕是泡湯了,”他再度執盞飲下,“既如此,便睡罷。”

“好,”我依舊望着窗外的夜雨,緩緩起身,“那我便去客房了,阿政你也早些歇息。”

“阿朝……”淩青政竟莫名抓住了我的衣袖,見我疑惑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地低聲道,“今夜別去客房了罷?”

未待我回應,便緊接着繼續說道,“我、我是說,今夜都下雨了,若此刻、此刻若強行出門定然會被淋到,你還是別出門了。本少爺我就勉強……收留你一夜,權當、權當積德行善好了!”

“淩青政,“我垂眸望向略帶酒氣的淩青□□身逼近微微揚眉道,“你上回不還嫌棄我們二人躺在一處太擠了麽,今日怎麽如此好心?“

我望着近在咫尺愈發可疑的微紅面容,思慮片刻的功夫他竟莫名惱羞成怒般漲紅了臉。

見他如此奇怪的模樣,心底深處的惡劣心性忽然浮出水面,難得他今夜醉酒,興許會無意暴露些許平日難見的把柄,到時候還能在某處将他一軍。

想及此處,我不由得勾唇笑了笑,在他正欲張口說些什麽的時候直起了身子,狀似無意地微微擺首道,“罷了,也只好如此了。”

一刻鐘後。

我正半卧于床榻凝神翻看着山海經,忽然聽到淩青政醉意愈濃的聲音傳來。

“阿朝……”

“……嗯?”

我循聲放下書卷,側首望向立于床榻旁的淩青政,卻只見他正胡亂拉扯着裏衣已成死結的系帶,醉眼迷離中帶着幾分窘迫。

我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得有些無奈失笑,卻也覺得這種事發生在他身上稀松平常,故而坐起身子對他擡手勾了勾,輕聲笑道。

“阿政,過來。”

淩青政平日與我争嘴從未甘拜下風,今日或許是因醉酒并未多言,反而依言雙手撐着身子似小獸般爬至我面前,燭光搖曳下的桃花眼眸愈發醉意迷蒙,卻也難得安靜到近乎乖巧。

剎那間,我一時因這太過荒唐的念頭而失笑,他淩青政何時竟也能和安靜乖巧搭邊了?

定是他醉酒的緣故,不過平日裏放蕩不羁的淩青政見多了,今日的他倒也因新奇而更有趣些。

我無邊無際地想着,垂眸幫他将死結解開,緩緩露出白皙的胸膛與緊實的腰腹。

“熱……”淩青政的醉意似乎愈發上頭,呢喃着自顧自脫了裏衣随手扔于半空中,任由那抹雪白飄蕩着逐漸落到地上。

我一時有些怔然地望着他裸露的胸膛,不知何時他的肩膀已如此寬闊,腰身窄細有力,手臂更是好似比我粗壯兩圈不止。

我似乎此刻才意識到,那個曾經被我惹毛後氣得像糯米團子似的淩青政,已然長大了。

我和淩青政同歲,與他相識那日是九月初十,他五歲的生辰宴。

那日我随父親提前來淩府赴宴,原本淩世叔是要介紹我與淩青政相識的,卻不知他又去了哪裏玩鬧,整個前廳都未曾尋到他的身影,只得先引父親與母親入內,我則有些厭倦地為躲避即将到來的喧嚣,漫步入花園的庭院,拿出懷裏的書看了起來。

後來我就見到了淩青政。

那年他才五歲,臉頰還有未曾消退的嬰兒肥,白嫩的小臉好似福娃般教人喜愛,倘若……倘若他并未将我的書奪走的話。

“你是誰?”他稚氣的語調卻似小霸王般蠻橫。

我讀書被打斷後不由得擡眸望向他,心想這大抵就是淩家公子罷?可真是好大的脾氣。

罷了,不與他計較。

我如此想着,再度垂首将手中的書翻了一頁。

“你竟敢不理我?”他似乎并未想到我會只字未言,将他視若無物,氣呼呼地徑直将我手中的書奪走,“本少爺問你話呢!”

“還我。”我蹙眉望向他,面色無瀾地淡淡道。

“我若不還呢!”他似乎因我的平靜而怒意更甚,竟将手中的書硬生生撕成兩半扔于地上。

既然他如此無禮,我也未曾多言忍讓,只神色平靜地起身,垂眸望向他得意的笑容,毫不猶豫地一拳将他擊倒在地。

“什、什麽?”他似乎被我這一拳打得有些恍惚,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怒道,“你竟敢打我!”

“有何不敢?”我抱臂而立,“分明是你無禮在先,今日這一拳,就當本少爺送你的生辰賀禮。”

“你、你到底是誰!”他怒氣沖沖地站起身來,“今日我定要好生教訓你!”

“本少爺名為傅雲朝,”我見他揮拳向我而來,側身将他反向擒住,聽着他吃痛的叫聲輕笑着待他求饒,“淩少爺可要記住了。”

卻不料他竟忽然猛踩于我的腳上,我吃痛恍惚的剎那他便将我推倒至地,騎在我身上毫不留情地向我的臉打了一拳。

我一時也有些氣盛,自幼還并未有人敢動過我分毫,更何況是如此重拳擊中我的臉,頃刻我腰間發力猛地頂了頂,趁他因此失衡摔落在地,我便翻身騎在他身上,再度給了他一拳。

這回我下了重手,他咬牙撐着身子正欲坐起來,擡手蹭了蹭沾了灰塵有些狼狽的臉,垂首看到手背抹下的鼻血後,頃刻失色驚呼道,“血……是血……!”

我抓起他的衣領俯身逼近,揚眉對他冷聲嘲諷道,“淩小少爺,這時候知道怕了?”

本想着此回給他的教訓已足夠,正欲松手放下他的衣領起身,卻只見他的面色愈發蒼白,竟在我面前生生暈了過去?

我下意識俯身接住他的背,就這般莫名以如此怪異的姿勢,在方才經歷了一場大戰的庭院落葉中,将他緊緊抱在懷裏……

怔然出神間,似乎才感到懷中的混世魔王安靜而柔軟,垂眸望向那昏厥過去的蒼白面容,竟莫名發覺他此刻的模樣如同青玉齋的糯米團子,倒也沒有方才那般教人厭煩。

失神的片刻,淩府的下人們已循聲趕來,見狀驚呼着将他從我懷中抱走,并帶着我一同向廳內走去。

随後的事情無非是他們知會來龍去脈後,半笑半訓斥地把我和剛醒來的他各自說教幾句。

而他醒來後卻不知為何神色一直不大自在,有些別扭地被淩世叔推到我面前後,猶豫片刻低聲道,“抱歉,傅雲朝。”

“雲朝還并未知曉他的名諱罷?”淩世叔無甚在意地爽朗笑着,擡手撫上我的肩,“犬子名為淩青政。你們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識,他如此失禮我定當教訓,不過你們小孩子間打打鬧鬧都是小事,莫要因此心存芥蒂才好。”

“淩世叔言重了,”我依禮對淩世叔道,“雲朝并未放在心上,今日中傷淩公子實非本意,還望淩世叔莫要介懷才是。”

“叫什麽淩公子?雲朝太客氣了,”淩懷遠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兩家是百年世交,你們二人不必如此拘禮,叫他淩青政就行。”

“淩青政……”

我輕聲呢喃着他的名字,望着他略帶紅暈的臉龐,莫名輕笑了下,他見到我的笑容亦有些失神,随後也莫名笑了起來。

秋風吹起些許落葉,在半空中搖曳飄舞着,晨曦散落在年幼的我們身上,如同溫暖而朦胧的薄紗,将我們籠罩其中。

自此以後,便相伴十年。

“阿朝……”

淩青政唇齒不清的呢喃随着酒氣愈近,将沉浸在多年前回憶的我喚醒,“你怎麽不理我……”

只見他此刻正赤着上身,雙臂撐在我面前的床榻上,幾近鼻尖相抵地醉眼朦胧望着我,卻又莫名神色專注得不像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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