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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宴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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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宴初上

十一月初七,生辰當日。

正值晨曦微露,朦胧的銅鏡中,裴钰已為我将青絲輕攏入玉冠,以羊脂玉簪束起,服侍我穿好了層層繁複的禮服。

“少爺,時辰到了。”

裴钰最後為我将腰間玉佩系好,依禮退了半步,望向我的湛藍眼眸深處盡是難以言喻的專注。

我微微颔首,離開了卧房。

辰時三刻,蕭府門前車馬喧嚣,賓客如雲。

我靜立于外祖父身側,一同于正廳門前迎客,外祖父今日身着簇新深紫錦袍,鬓角微霜卻不改威儀赫赫,但此刻望向我的神色,卻比往日的威嚴冷峻更柔和些許。

他于門前的喧嚣賓客中,許是看出了我所隐匿的些許倦意,難得面露慈愛地擡手輕撫過我的臉龐,笑着沉聲道,“雲朝不必憂慮,一切有外祖父在。“

“是,”我擡眸望着外祖父蒼老雙眸中的期許,恭聲淺笑着颔首應道,“雲朝明白。”

正于此時,唱名聲起。

“左相到——”

我與衆人的眸光一同循聲望向來人,此刻身着常服邁入府中的,正是我的父親,傅昱衡。

而在其身後半步,還跟着位身着素雅錦緞的溫潤少年,他步履姿态恭謹卻又眉眼含笑,自然是我那位我名義上的嫡親兄弟,傅雲霆。

父親步履從容地踏入蕭府,面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與外祖父見禮後,垂首對我虛情假意地扶肩颔首道。

“雲朝,又長一歲,望你勤勉修身,不負長輩期望。”

言辭得體,卻聽不出多少真切的溫情,難為他為了敷衍場面對我所說出的勉勵話,教旁人看來可真是一幅看似父慈子孝的場面,自然無可指摘。

“謹記父親教誨。”

我微微斂目,依禮回應。

“外祖父。”

傅雲霆自父親身後适時走過來,擡首望向外祖父恭敬地俯身行禮。

“起來罷。”

外祖父方才慈愛的神色,在看到他們二人拜訪以後逐漸沉了下去,恢複了平日的威嚴冷峻。

“兄長,”傅雲霆轉向我,微微俯身在衆人面前對我行了個極為周全的禮,“雲霆恭賀兄長生辰之喜,願兄長福壽安康,前程似錦。”

我垂眸望向那雙與我生得七分相似的含笑眉眼,微微停頓片刻淡淡道,“雲霆有心了。”

傅雲霆似乎也并未希翼得到我的熱切回應,依舊笑顏不改地靜默退回父親身後稍側的位置,而父親則仿若不經意般在他身上掠過幾分柔和。

這一幕落在我眼中,只覺太過熟悉得無甚趣味,只希翼他們父子二人能離我遠些免得晦氣。

而賓客們的相互寒暄間,眸色皆似有似無地掠過我們幾人,心中各有盤算。

恰逢此時,園外傳來一陣清朗笑語,帶着幾分少年特有的張揚笑意。

“阿朝!”

循聲望去,只見那身着緋色錦袍的少年大步而來,劍眉星目身形挺拔,步履間帶着将門虎子特有的利落勁頭。

正是淩青政。

淩青政先向外祖父難得行了個極為規矩的禮,随後轉向我面前,唇角噙着略帶傲氣的笑意。

“阿朝,生辰喜樂。”

随他身後而來的兩名侍從,正極為小心翼翼地共同擡着一只古樸的紫檀長匣,卻在我略作探究地側首望向他們之時,被淩青政向左半步神秘擋下。

“急什麽?”淩青政揚起得意而不自知的笑抱臂而立,“遲早是你的。”

一刻鐘後,我正與淩青政在廊下閑言笑語之時,身後忽然傳來略為熟悉的聲音。

“子期……”

我有些訝然地回身望去,竟是許久不見的洛……不,上官亦珩。

他身着素雅竹紋青衫,望向我的那雙曾經至純至澈宛若林澗清泉的靈動眼眸,此刻卻莫名摻雜了幾分黯淡與疲倦。

但與我眸色相對時,又似從前般劃過幾分雀躍的歡喜。

“亦珩?”

我欲向前半步走向他,但呼之欲出的那句“你怎麽來了”,卻生生扼殺在我的喉嚨間,連帶着教我的身影僵持片刻說不出話。

是啊,他怎麽來了。

按照與父親私交甚好的下官嫡子,他的确該來的。

看着他眼下被珍珠粉遮過,卻仍舊透着的淡淡烏青,還有眉眼間無形溢于言表的心力交瘁與疲倦,我不由得再度想起外祖父壽宴的那個夜晚。

倘若他并非因尋我而求洛青衫參與壽宴,興許也不會被上官翰清認出找回……縱然旁人聽聞從一介商賈之子轉眼越為世家嫡子無比風光羨慕,可終究對于上官亦珩本人來講,是一場噩耗。

他的養父洛青衫不僅為人良善,還常于冬日為貧民施粥,自上官亦珩如此純澈的性情來看,足以見得自幼待上官亦珩是實打實的好,而上官亦珩對洛青衫這個父親也是依賴非常。

雖說他本就是上官家的嫡子,認祖歸宗是正道所為,但這些日子我只要一想到,他是因我才回到了那個陌生的府邸,我總會有些莫名的愧疚和難言的逃避。

上官翰清的作風不但極盡攀炎附勢,更莫提好色成性府中妻妾如雲,我與上官府中向來是無甚私交。

故而自他歸府後,那份難言的躊躇,讓我未曾登門拜訪。

倘若他當真只是洛亦珩,我定會如同那夜将護在他身前般,把他當作純粹的友人。

但可惜,他陰差陽錯間搖身一變,如此成了上官府中的世家嫡子,曾經那份純澈的友誼,我也只好就此埋在心底。

“怎麽又是你?”

淩青政毫不掩飾的不悅與質問随着他向前的腳步而來,只見他抱臂而立,面色陰沉地垂眸望向上官亦珩蹙眉道。

“這是傍上了上官家這棵大樹,好再來光明正大地繼續攀附國公府?”

“阿政……”聽聞淩青政如此敵意嘲諷的發言,我不由得側首望向他微微蹙眉擺首制止。

“亦珩。”

我回首再度望向上官亦珩,看着他眼下遮掩不住的淡淡烏青,原本的關切之言卻莫名如鲠在喉般說不出來,短暫地沉默片刻後,我只好揚起禮貌性的微微淺笑,對他客套道。

“聽聞前些日子上官大人為你辦了認親宴,諸事繁忙,我還未曾來得及登門與你道喜。”

上官亦珩身形僵持了片刻,那雙略顯疲倦的雙眸此刻仿若有薄冰碎裂,我見他如此實在不忍,卻又不知除了這些以外,我還能,亦或應該與他說什麽。

似乎自我這個“罪魁禍首”口中說出的每一句關切之言,都加重了我對他的罪行,故而只得逃避般地壓抑着心底的愧疚,以這份略顯生疏的客套寒暄。

“多謝……公子挂念。”

上官亦珩面如死灰般沉默片刻,随後俯身向我行禮,垂下眼簾輕聲道。

“今日公子生辰,祝願公子……平步青雲,生辰喜樂。”

恰逢此時,吉時已到。

絲竹之聲悠然而起,禮官于廳中高唱賀詞,宣告這場生辰宴會正式開始。

“宴會開始了,”淩青政見狀有些不耐地徑直拉過我,“理他做什麽?我們走!”

“……阿政!”我正欲再與上官亦珩說幾句,卻被淩青政強硬地拉走。

然的确如他所言,生辰宴已然開始,也不好再多做停留,只好在淩青政的拉扯下,再度回首望向仍舊停滞在原地的上官亦珩,卻只見他那單薄的身影,逐漸被喧嚣的賓客所掩蓋淹沒。

絲竹管弦之聲悠然而起,編鐘清越,笙簫合鳴,先是繁複的獻禮環節。

當宴席初開,觥籌交錯之際,每年最先打頭陣的,自然是宮中的賞賜。

太後身邊得力的內侍總管親自前來,手持玄绫卷軸,昂首而入,身後還跟着兩隊手捧禮盒的小內侍。

“太後娘娘懿旨到——”

随着內侍總管的悠長通傳聲,全場瞬間寂靜,賓客們皆斂容正衣,起身離席跪迎。

“诏曰:左相之子傅雲朝,毓秀名門,誕膺嘉祉,正值韶華正茂之際,哀家心甚悅之,特頒此谕,以彰慈眷,而示榮寵。”

那內侍總管于此刻面向衆人,手持開展懿旨,其聲清朗悠長,帶着宮中特有的韻律,響徹整個宴廳。

“爾幼承庭訓,敏而好學,溫良有禮,德才初顯。望爾砥砺前行,修養身心,克成棟梁,不負親長期許,亦慰哀家撫育之心。”

他略作停頓,神态更為正色而莊重,再度開口宣讀賞賜。

“特賜:翡翠玉如意一對,禦制賀壽詩卷,文房珍器一套,貢緞二十匹,紫金冠一項,另賜《前朝文選》孤本,望爾博古通今,明理致知。”

“欽此——”

內侍總管拖長了音調,最終緩緩合上懿旨。

滿堂寂靜片刻,随後在外祖父的率先帶領下,衆多賓客皆齊聲謝恩跪拜,我亦從容依禮叩首,神色平靜地朗聲謝恩。

“臣子傅雲朝,叩謝太後娘娘天恩。”

看着眼前流水般逐漸向內搬入的厚重賞賜,我心中知曉,這既是太後作為姨母的疼愛,也是對娘家政績的肯定與看重。

更是将蕭府日後的榮光與期許,清晰地烙印在了這場生辰宴,以及我的背上。

宮中內侍退去後,賓客衆人所獻良弓典籍亦或珍玩古畫,在禮官依序報出各方賀儀的高聲唱喏下,将其逐一記錄在冊,金銀玉器仿若流水般逐漸呈上,絡繹不絕。

我端坐于外祖父身側的主位,神色平靜地從容謝過,禮數周全,心底卻愈發倦怠。

直到禮官終于念道那個極為熟悉的名字時,我的眸光終于不着痕跡地動了動。

“禁衛将軍淩懷遠之子,淩青政,贈——”

這個名字于禮官口中高聲念出,盛宴正酣的細微交談聲甚至都未曾停頓。

不過是因為淩家軍權架空,門庭稍顯冷落,在座滿堂權貴早已明鏡于心,故而對淩青政這位依舊帶着将門桀骜之氣的世家子弟所贈之禮,并無過多矚目與期待。

然而,禮官接下來的話語,卻教未曾停歇的低微喧嘩聲,仿若被利刃劃斷般驟然一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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