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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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指揮使說自己恪盡職守?”
我手持笏板向他逼近半步,不得不将近日裴钰查到的罪證于此刻提前奏出。
“那本官問你,巡防營副将——淩允賢,利用新舊章程交替之際,克扣饷銀,中飽私囊。”
“你身為巡防營指揮使,卻禦下不嚴,縱其貪污五千兩。”
“不知是淩指揮使是當真管理有疏,還是因同族之情視若不見。”
“甚至……”
我看着淩青政愈發僵硬的神色,最終還是沉聲說出了那句他百口莫辯的話。
“……有意同流合污?”
話語如同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他剛剛建立的權威。
“……陛下明鑒!”
淩青政驟然回身行禮,聲音因憤怒和不易察覺的委屈微微發顫。
“此事臣确有失察之責!”
“但傅侍郎所言,未免過于苛責。新舊章程交替,營中事務千頭萬緒……”
“淩指揮使。”
我寒聲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久居上位者的施壓,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
“失察二字,不足以卸責。”
“巡防營拱衛京都,職責重大。今日可失察于饷銀,明日便可失察于防務。”
“此風,斷不可長。”
我逼視着他再度回首的顫動眼眸,近乎冷漠的臉龐上,依舊是純粹不近人情的公事公辦。
但心底那根弦,卻随着他眸中難以置信被無情背叛的痛楚而微微顫動。
可我不得不如此。
天子在看着,滿朝文武在看着,我若于此時有一絲手軟,不僅前功盡棄,更會授人以柄,教楚沉意有借口進一步乾涉,甚至将我也拖下水。
淩青政的情急辯解,在我陳述的事實與道理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依舊試圖争辯,言辭卻在我的邏輯陷阱中左支右绌。
他看向我的眼神,從最初的憤怒,逐漸染上了沉寂,以及終于認清現實的冰冷絕望。
此刻他就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稚童,卻被迫推上了角鬥場,而他所面對的,卻是一個身經百戰又冷酷無情的戰士。
他落了下風,一敗塗地。
“……準奏。”
良久,楚沉意終于開口,聽不出心緒,我卻隐約捕捉到幾分極輕的玩味笑意。
“便依傅卿所奏,着兵部牽頭,核議巡防營所請之事。”
“至于巡防營副将淩允賢……即刻罷黜革職,交由刑部處理。”
“淩卿管理疏漏,确有失察之處,但念在新官上任,孤可從輕發落。自此,罰俸半年。”
這處置不算太重,但足以讓他在巡防營乃至整個朝堂面前,顏面掃地。
“臣……謝陛下隆恩。”
淩青政幾近是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他最後回眸望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再無半分舊日溫度,只剩下背叛以後,被碾壓的恨意與決絕。
他輸了。
輸在了他尚未完全掌控的權力游戲裏,輸在了我不得不為之的無情之下。
我面色無瀾地退回班列,垂下眼簾,掩去心底的隐隐作痛。
阿政,這條路是你選的,也是楚沉意逼我們選的。
自你接下任命起,這朝堂之上,我們便只能是敵人。
而我,絕不能輸。
不僅為了我自己,也為了身後無數依附我的人,更為了……或許有一天,當我擁有絕對的權柄時,還能有資格,決定你是否能繼續安穩穿着這身嶄新的官服。
這朝堂的寒風,今日格外刺骨,而我知道,這僅僅只是剛下一子,楚沉意不會罷休,淩青政……也不會。
下一次交鋒,只會更加兇險。
退朝的鐘聲響起,我沉靜地随着人流走出大殿,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如芒刺在背,依舊死死釘在我背影上。
即将抵達宮門的轉角處,淩青政終究還是追了上來,攔在我面前,周圍的官員們瞬間放緩了腳步,将眸光似有若無地落在我們身上。
他眼圈微微泛紅,并非僅僅是憤怒,更是某種信念崩塌後的狼藉。
“……為什麽!”
他的質問帶着瀕臨破碎的顫音。
“傅雲朝,你就非要如此趕盡殺絕嗎!”
“看着我像個傻子一樣在朝堂上出醜,你很痛快是不是?!”
我看着他那張寫滿痛苦與不解的臉龐,心底那片冰冷的湖面,驟然掀起一絲波瀾,又頃刻被冰冷的理智強行壓下。
“淩指揮使。”
我疏離地提醒他的新身份,語氣淡漠如冰。
“本官依律辦事,何來趕盡殺絕?你若覺得委屈,大可上奏陳情。至于出醜……”
我擡眸望着他,無聲逼近一步,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刺下最後一刀。
“是你自己,給了我讓你出醜的機會。這朝堂之上,本就不是用來講情分的地方。”
說完,我不再看他幾近煞白的面色,徑直繞過他,擡步走向宮門外裴钰早已備好的馬車。
車簾垂下的瞬間,我終于不堪重負地緩緩阖眼,靠在軟塌上,指尖依舊冰涼。
我贏了。
贏得乾淨利落,符合後黨所有人的期待。
卻也親手,将那個記憶中鮮衣怒馬的少年,推入了更深的泥潭與對立之中。
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楚沉意精心安排的這場戲,序幕才剛剛拉開。
我知道,淩青政心中的恨意與不甘已被點燃,下次交鋒,他只會更加決絕。
而我,只能繼續扮演那個冷酷無情的傅侍郎,直到這場權力的游戲,迎來最終的結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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