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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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十二月,濕冷寒意來得悄無聲息,将天地全然籠罩在清冷的寂寥裏。
深夜,我垂眸望着舅父的密信許久,心緒複雜地難以言語。
北涼對外宣稱太子因寒疾未愈病逝,國君憂思病重,朝政如今全由風間朔把控,人心惶惶。
他的野心恐怕已要按捺不住,一旦他篡位成功,烽火重燃幾乎是必然,而阿延……他這個由舊帝派遣的質子,處境将變得岌岌可危。
縱然往好處想,風間朔篡位後并未與楚國開戰,但王朝的權力交接之下,自然會更替王室質子,将阿延召回。
而那個我所隐匿的秘密,他或許會在查探真相中尋得我曾銷毀的蛛絲馬跡。
屆時,會傾覆我們這些年所有的情誼。
可一旦開戰,風間延做為維系兩國邦交的質子,新帝将徹底斬斷與楚國的所有瓜葛,将他陷入絕境之地。
我沉默許久,最終望向窗棂朦胧的月色,将那封密信燃燒殆盡,指尖似有若無地摩挲着為風間延準備的生辰賀禮。
那是尋覓許久的孤本詩冊,裏面有他最曾說過,最牽念踏雪尋梅的故國意境,是他如今純淨世界裏極為珍惜的物事。
可我知道,這或許是我能送他最後一份安穩的生辰禮了。
我親手為他構築用謊言維系的桃花源,即将在北境可能掀起的狂風驟雪中,悄然坍塌。
……帶他走麽?
這個念頭瘋狂地在心底盤旋。
将阿延從這囚籠般的行宮帶出去,與他一同隐匿于江湖,避開所有未知的腥風血雨。
可這念頭剛一升起,便被更沉重的現實壓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帶着與楚人容貌甚異的質子逃亡,成事的幾率微乎其微。
而且事情一旦敗露,不僅他會因我而喪命,更會牽連蕭家乃至整個朝堂搖搖欲墜的平衡。
我阖上眼眸,指尖摩挲着泛黃的紙頁,将自己徹底沉入更深的黑暗,心底愈發荒蕪。
很快到了臘月初九。
我如約而至,前往行宮。
踏入殿內時,風間延正坐在廊下,披着輕薄的外衫,于暮色中擡眸望着院中那株我曾派人種下,如今覆着薄雪的臘梅出神。
見來人是我,風間延眼中是意料之外的訝異與欣喜,如同陰霾冬日裏破雲而出的暖陽,純粹得教我心底發澀。
“璟行……你來了。”
他站起身,望向我的琥珀眼眸純粹得不摻一絲雜質。
“我還以為近日公務這樣忙,你不會來了。”
“三年前便答應你的,怎會不來。”
我壓抑着心底複雜翻湧的思緒,将賀禮遞上,盡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與往常無異。
“阿延,生辰喜樂。”
風間延含笑接過,垂眸翻閱着愛不釋手,擡首望向我的神色盡是真切的動容與滿足。
“璟行,你總是記得……”
他垂眸低聲道。
“也只有你記得……”
此刻風間延動容的模樣卻如同冰棱,無聲紮在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我看着他因寒風微紅的鼻尖,看着他清澈眼底倒映出我的身影,那份想要守護這份情誼的沖動,與明知絕不可為的理智,瘋狂地撕扯着我。
今夜,風間延興致很高。
他與我談論新讀的詩賦,吹奏我送他的玉簫,簫聲清越,在這罕有人至的空曠行宮裏,更顯孤寂。
他甚至躊躇着提起,言語間帶着壓抑的心疼與憂慮,對許久不來的我低聲問道。
“璟行,你這兩年在兵部……是不是因為陛下很辛苦?”
“今夜來陪我,會不會耽擱你的政務?”
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故國即将天翻地覆,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可能風雨飄搖,甚至難有生路。
他……還在心疼我的辛苦。
我望着那雙琥珀眼眸中萦繞的心疼神色,幾近要控制不住,想将一切和盤托出,甚至想問他願不願意随我離開這京都牢籠,哪怕前路生死未蔔。
可同時,冰冷的理智瘋狂地壓抑着我不切實際的思緒,将最終沉默許久後的言語,變成了最尋常的清淺笑意。
“……無妨,都是份內之事。”
“我們之間,不論如此。”
言道這其中的“我們”二字時,我只覺心底愈發苦澀。
三年前,我曾對他許諾,在楚國,我永遠是他的靠山。
可此時此刻,我又有多少自以為權勢滔天的力量,能平複即将傾覆他世界的巨浪?
風間延聞言,似乎心安些許,望向我的琥珀雙眸中,亦是純粹動容的清淺笑意。
“阿延知道,我們之間,向來不論如此。”
這句自我口中說出的話,此刻由他淺笑着複述,卻莫名重逾千斤,壓得我幾近窒息。
今夜,我沒有顏面留下。
待到離開時,夜色已深,殿外竟飄着不知何時落下的薄雪。
這是京都的第一場雪。
風間延執意送我至殿門,僅披着輕薄的氅衣,站在廊燈昏黃的光暈下,将我輕輕地擁入懷裏,壓抑着分離的不舍,在我的耳畔輕聲低語道。
“璟行……去罷。”
“我會在此等你。”
我沉默地擡手擁住他放松的脊背,微微颔首,随後轉身走入風雪,再不敢回首。
阿延,抱歉。
我或許……護不住這片桃花源了。
楚國若真有将你刀兵加身的一日,我唯一能做的,恐怕只剩傾盡全力,為你争一條生路。
哪怕代價是……教我自此萬劫不複。
風雪漸大,模糊了前路,也模糊了我心底最後一處因他殘留的純粹與柔軟。
江南冬夜的寒逐漸侵入心底,凍結了所有僥幸的期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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