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燃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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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遇襲已過兩月。
亦是風間延歸國的第三日。
窗外是深秋的夜,寒風卷着枯葉拍打窗棂,三日後便是我的十九歲生辰,此刻卧房內卻只聞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以及我手中書頁翻動的輕響。
我守在淩青政榻前,如同過去六十多個日夜,這兩個月禦醫說他傷勢極重,毒雖解,但能否醒來,全看天意。
床案的燭光搖曳不定,在他蒼白的臉龐投下晃動的陰影,一如我這兩個月來動蕩難安的心。
朝堂之上,我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所有與秋獵毒箭有關聯的勢力,血雨腥風,屍骨鋪路,連帝王權柄都幾近被我掌控,暫避鋒芒。
可這一切,榻上之人,一無所知。
指尖摩挲着書頁邊緣,思緒卻飄得極遠。
風間延離京那日,我甚至沒有身份去與他道別,只能在城牆上遠遠地望着他,他在侍衛的催促下躊躇許久,似乎在等什麽。
我知道,他在等我。
最終他離去之時,依舊心懷不舍地回望,手裏,還緊緊握着我送他的流雲玉龍簫。
寒風中那抹素白的背影,自此以後便如同一根深不見底的刺,深埋在我心底。
這四年的情誼與時光,都會随着遙遠的路途消逝,山高水長,再難相逢。
而榻上之人……
正心神恍惚間,一道極為輕微的氣音,如同羽毛般拂過寂靜。
“阿朝……”
我心底驟然猛然一震,地動天搖,手中的書卷滑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俯身靠近,就這樣對上了一雙緩緩睜開,帶着迷茫與疲憊的眼眸。
阿政,他醒了。
那雙曾對我燃着熾熱,也曾對我凝滿冰霜的桃花眼眸,此刻彌漫着霧色,用盡全力聚焦在我臉上。
眼眸深處沒有恨,沒有怨,只有近乎本能未經思慮的擔憂。
“阿朝……”淩青政唇齒微動,聲音已微弱得幾近聽不真切,“你……沒事罷?”
不是疏離的“傅大人”,不是冰冷的全名,而是決裂後再也未曾喚過,只屬于我們少年時光的親昵稱謂……阿朝。
他甚至在歷經生死攸關後,心神尚未完全清醒時,第一句問的是我有沒有事。
這一聲久違的“阿朝”,仿若重錘般狠狠砸在我心底最柔軟,也最不堪一擊的地方。
這些年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冷酷,所有的身不由己,在這聲純粹的關切面前,煙消雲散。
失而複得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湧上,瞬間淹沒了理智。
我有些慌亂地緊握住他冰涼的手,指尖因太過用力而微微發顫,聲音已是連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哽咽。
“阿政……我沒事。”
我就這般定定地望着淩青政,似乎太過害怕這張燭火搖曳下蘇醒的臉是一場夢。
“你醒了,你終于醒了……”
燭火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搖曳,光影明明滅滅,映照着他虛弱卻依舊英挺的眉眼,也映照着我此刻複雜難辨的神情。
風間延遠去的悵惘,與此時他醒來的慶幸,交織成一片酸澀的網,将我的心牢牢縛住。
此刻看着淩青政逐漸清澈,映着燭光與我臉龐的眼眸,一個近乎偏執的念頭瘋狂地破土而出。
我不能再失去了。
風間延我已留不住,眼前這個我視作性命的人,絕不能再因任何事将他推遠。
“阿政,”我握緊他的手,近乎懇切地望着他,帶着孤注一擲的決絕,“前塵往事,過眼雲煙,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忘了那些不得已的争吵,忘了那些互相傷害的紛擾,也忘了所有的痛苦。”
“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
淩青政怔住了,眸中恍惚而過不可置信的驚愕與茫然。
或許因為他不知曉,為何那個在他看來對早已對他冰冷無情,入仕以後眼裏只有滔天權勢的少年,此刻會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在求他和好。
燭火在他眼底明明滅滅,仿若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掙紮。
他就這般默然與我相視許久,就在我幾近絕望時,他的眸中逐漸翻湧起那曾被他深深壓抑,卻從未徹底熄滅的微光。
那是屬于他自幼便對我獨有的依賴信任與溢于言表的在意。
最終,淩青政極輕地微微颔首,桃花眼中盡是冰雪消融的溫柔,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輕聲說出那句。
“……好。”
未曾追問,未曾質疑,只是在我懇切地抛出那份看似不可能的希冀面前,選擇了順從本心。
“阿政……”
我終是再也忍不住,俯身輕輕地擁住了他,微涼的鼻尖輕蹭着他的脖頸,曾想對他說的萬語千言,如今只剩近乎本能般的輕聲呓語。
“……阿政。”
淩青政身形微微一僵,随後傳來微不可聞的輕笑,緩緩擡手擁住了我近日清減的脊背,默默輕撫着我微微顫動的肩胛。
感受着他與我久違的親近,即将沉溺于這溫情的表象時,楚沉意詛咒般的言語,忽然化作更深的恐慌,宛若荊棘般死死纏住了我,剎那間教我呼息不得。
我無比珍視此刻的失而複得,卻更恐懼他得知真相後失望的眸色。
他若知曉,在他昏迷的這兩個月,我為複仇血洗朝堂,已然變成了他最厭惡的冷酷權臣,會不會再像一年前那般對我感到陌生,是否還會願意像今夜這般,如此放松地躺在我的床塌上?
片刻後,我望着摩挲在他臉龐上的手,卻仿若看見了洗不淨的血色。
思緒如同被狂風蹂躏的殘葉,紛亂不堪,失而複得的狂喜與愈發不安的憂慮,相互撕扯着我疲憊不堪的心底。
夜更深了,燭火也漸微弱。
我起身吹熄了最後一盞燈。
在彌漫着的黑暗與寂靜裏,我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如同年少時無數個夜晚一樣,輕輕褪去外袍,爬上床塌在他身側躺了下來。
淩青政似乎有些意外,卻未曾多言。
我們就這般時隔四年再度同榻,在無邊的黑暗中聽着彼此逐漸平穩的呼息聲。
太過相近的咫尺間,我似乎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傷藥苦澀,以及那份太過熟悉獨屬于淩青政的氣息。
這份久違的親近,讓我沉寂許久的心,仿若再次回到了年少時永遠為我停留的港灣。
阿政,願你永遠不知曉那場血雨。
願你眼中的我,至少在此刻,還是你願重新接納的阿朝。
我有些困倦地緩緩阖眼,将紛亂的心緒強行壓下,任由漸濃的困意與這片刻偷來的安寧,在萦繞着淩青政熟悉氣息的身旁,逐漸心安下來與他共同入眠。
至少今夜,我們還能像年少時一樣,共享這一榻安眠,仿若這兩年所有傷害都未曾發生,仿若我們的以後……依舊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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