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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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透過紗幔,在床榻投下溫暖的日光。
當我睜開眼眸時,一時竟還有些恍惚,淩青政沉靜的睡顏近在咫尺,呼息平穩綿長,溫熱透過薄薄的寝衣向我的指尖傳來。
阿政……他還活着。
他真的還活着,就躺在我身側,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兩月來懸于心底的巨石終于消散,化作近乎虛幻的心安,将我周身包裹。
我幾近不敢呼息,生怕驚擾了這失而複得又如同琉璃般易碎的情景。
指尖自他胸膛上輕輕擡起,想要觸碰他的鼻尖,确認這份虛幻般的真實,卻在即将觸及的前一刻,因怕驚醒他而生生頓住。
恰逢此時,淩青政濃密的長睫微顫,似乎被我方才的動作蘇醒,在我面前緩緩睜開了眼眸。
初醒的迷茫散去後,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桃花眼眸對上了我的視線。
沒有決裂後的冰冷恨意,也沒有昏迷初醒的虛弱,淺褐的瞳仁清晰映着我的倒影,以及因跨越了生死界限沉澱下來,無比真切的專注與溫柔。
淩青政就這般望着我,唇間泛起無比真實的清淺弧度,聲音還帶着剛睡醒的低啞。
“阿朝……”
這熟悉的呼喚,教我心底失防般潰不成軍,我似乎已不記得有多久,沒再聽過這句從前再尋常不過的阿朝。
“嗯。”
我淺笑應着,眸色柔和。
“阿政,我在。”
“你……感覺如何,傷口還疼麽?”
淩青政微微擺首,專注的眸色依舊定在我臉上,仿若要将眼前的我刻入骨子裏。
那裏面翻湧着太多情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沉睡兩月後醒來的恍然,更有被我眼中溢于言表的珍視所點燃的滾燙情誼。
這一年決裂以來的所有寒冷冰封,似乎都在昨夜安眠與此刻的對視中,悄然融化。
他似乎忽然想起什麽,略顯急切地問道。
“阿朝,今日……初幾了?”
我心底兀然一沉。
十一月初七,我的生辰。
每年此時,府中早已開始籌備,各方賀禮絡繹不絕,更是京都權貴雲集相互交鋒的名利場。
而今年,那個一手造成他重傷,又因扭曲嫉妒屢次折辱他的帝王,定然會親臨。
我大抵能想到,楚沉意倘若看到淩青政安然無恙,甚至與我同榻而眠時,那看似玩味含笑卻又暗藏冰冷的眼神,以及不知又會施展怎樣的陰險手段。
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掠過心底,卻被我不安地壓下。
“還有兩日呢。”
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阿政你傷才剛好,不宜勞神費力。那些虛禮就免了,你能醒過來,就是送我最好的賀禮。”
淩青政似乎還想說什麽,我卻搶先一步,擡手替他攏了攏微散的衣衫,轉移了話題。
“躺了這麽久,身子都僵了罷?我帶你去暖閣走走,那裏正适合你養傷。”
“我……為你撫琴可好?”
他眸底恍惚而過幾分訝異,随後被更深的柔軟覆蓋,輕笑着對我微微颔首。
暖閣裏,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秋冬交替的濕冷寒意。
我走向那架被妥善安置在窗邊的古琴——知徽。
那是他十五歲那年,在我生辰時,不知從何處尋來,卻捧着全部赤誠送給我的絕世名琴。
歸京這兩年,即便在我們關系最劍拔弩張,甚至形同陌路的那段時日,我亦常常獨自在此撫琴,指尖流淌的,盡是無人可訴不得已的苦澀與深沉的思念。
我淨手焚香,在他專注的眸色中,指尖輕輕撥動了琴弦。
清越空靈的琴音流淌而出,不再是往日寄托哀思的凄清,而是帶着閱盡千帆般的溫柔與寧靜。
我擡眸望向他,此刻他正靠于軟塌,眸色柔和地落在我身上,但未曾似從前般,聽着聽着便不耐地去抓點心,亦或逐漸靠在我肩側睡着。
淩青政就這般安靜地聽着,眸色專注,仿若向來不懂琴藝的他,此刻能聽懂這琴聲裏,我未曾宣之于口失而複得的珍重,以及那份身不由己遲來的歉意。
他看到那琴身光潔如新,一塵不染,琴弦潤澤,顯然曾被主人極其珍視,并時常撫弄呵護。
縱然遲鈍如他,此刻似乎也明白了,那些他曾以為只有自己被困住的過往,那些他以為早已被對方棄若敝履的情誼,眼前這個人,也從未真正放下過。
淩青政向來難掩心緒的眸中,似乎有酸澀風起雲湧,擊垮了最後那道因背叛築起的壁壘。
他有些慌亂地垂下眼簾,将翻湧的情緒壓下,再度擡首望向我時,眸中盡是清澈的堅定。
似乎在對我說……
罷了,那些不得已的傷害,那些看不清的迷霧,都過去罷。
只要你在,你還願為我撫琴,眼中還有我的影子,就夠了。
一曲終了,餘韻袅袅。
我們相視而笑,竟有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然而,這靜谧很快被打破。
深夜,我正欲吹熄燈燭,與他一同安寝,門外忽然傳來裴钰壓低的的聲音,“大人。”
我心底微顫。
若非要事,裴钰絕不會深夜求見。
我只得暫且安撫淩青政先睡,起身走到門邊。
裴钰的面色在廊下燈籠的映照下顯得有些凝重,他俯身于我耳畔,聲音極輕,确保只有我能聽見。
“宮裏剛傳出的确切消息,陛下……後日會親臨您的生辰宴。”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如墜冰窟。
最擔憂的事,還是發生了。
“知道了。”我竭力讓聲音保持平穩,緩緩關上房門,将所有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
走回床榻旁邊,淩青政依舊坐于原處等我歸來,眸中帶着些許睡意朦胧的擔憂望向我,輕聲問道。
“阿朝,怎麽了?”
我淺笑着微微擺首,替他理了理額間略顯淩亂的青絲,神色盡是再尋常不過的輕松。
“無礙,府中瑣事罷了,我已處理好了。”
我拉着他輕輕躺下,感受着他身上藥香的氣息,輕聲道。
“睡罷,阿政。”
淩青政似乎安心下來,擡手輕撫着我的脊背微微應聲,黑暗中的呼息逐漸變得平穩悠長。
而我,在這無邊的黑暗中,感受着這失而複得的溫暖,心底卻是一片冰涼的不安與決絕。
楚沉意,你若再敢動他分毫,我這雙撫琴的手,亦能執刃,哪怕代價是做個亂臣賊子,也将你的血永遠留在龍椅上。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奪走我所珍視的一切。
誓言無聲,卻在我心底宛若雷霆轟鳴,伴随着阿政平穩起伏的呼息,一同沉入這危機四伏的漫漫長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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