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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葬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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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葬同歸

二月初的北境,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寒風卷着冰碴,劃過臉龐宛若刀割。

中軍大帳內,炭火勉強維持着一隅溫暖,卻驅不散我心底那片自舅父戰死後便再未消融的冰原。

“雲朝表弟。”

帳簾被掀開,帶進些許黎明的寒氣,是蕭硯塵。

他剛從前線輪換下來,甲胄上還帶着未拂盡的雪與淡淡的血跡,看着沙盤上标注着葬雪嶺的險要之地,眼中是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與我同源的沉痛悲憤。

“表弟節哀。”

他聲音低沉,帶着沙啞。

“父親他最疼你……絕不會願見你如此耗損自身。”

他頓了頓,溫潤的眸中燃起恨火。

“北涼賊子,尤其是那風間延,竟如此背信棄義,罔顧大楚情分,此仇必報!明日葬雪嶺一戰,末将請命,與攝政王同往!”

我擡起近乎憔悴的臉龐,看着他與舅父有三分相似,此刻卻寫滿決絕的眉眼,心底一陣隐約刺痛。

剛到北境之時,便聽聞那位即将臨盆的舅母李琬琰因舅父戰死的噩耗難産身亡,連同腹中胎兒也未能存活,而蕭硯塵……他是舅父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延續了。

“表兄剛經歷一場惡戰,需要休整,”我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拒絕,“葬雪嶺,我帶兵親自去。”

“此戰,必須勝。”

蕭硯塵似乎還想再争,最終在我堅定的目光中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終是俯身行禮退下。

帳內重歸寂靜。

我垂眸望着沙盤上那處險要的峽谷,仿若能看到今日即将染的鮮血。

風間延……

這個名字如今像一根淬毒的楔子,深深釘在心口,每一次牽動都帶着恨意的鈍痛。

辰時,葬雪嶺。

陰雲低垂,風雪似乎暫歇,卻醞釀着更可怕的肅殺。

兩軍對壘,黑壓壓的陣列如同沉默的巨獸,在雪原上相互虎視。

他出現了。

一身北涼制式的玄色鎏金铠甲,騎在神駿的烏骓馬上,立于軍陣之前。

這些年,似乎連北境的風雪都格外眷顧他,并未将年少的如玉容顏磨砺得滄桑,反而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曾經記憶中那常含笑意的異域少年面容,如今已被北境的風霜和權力雕刻得棱角分明,琥珀色的眼眸依舊漂亮,卻再也映不出絲毫溫度,只餘冰封般的冷漠與疏離。

風間延。

他曾是依偎在我身邊聽我講解詩賦兵法的質子,如今,是踏着舅父屍骨與我兵戎相見的敵國君王。

我們又一次在北境的狂風驟雪中遙遙相望,目光在空中碰撞,沒有言語,只有刻骨的恨意與物是人非的蒼涼在無聲咆哮。

戰鼓擂響,厮殺驟起。

鐵甲洪流撞擊在一起,瞬間将潔白雪地染成刺目的紅。

我與他,如同兩支最鋒利的箭矢,在混亂的戰場上不斷靠近,彼此的目标都只有一個,對方。

終于,在葬雪嶺腹地一片相對開闊的冰河之上,我們都甩開了親衛,成了這片血色天地間唯一對峙的兩人。

風間延策馬提槍而來,槍尖閃爍着幽冷的寒光,我揮劍迎上,劍鋒劃破空氣迸出決絕的聲響。

铛!铛!铛!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于耳。

我們都太過太了解彼此,我知曉他下一步會攻向何處,他也清楚我格擋以後會如何反擊。

曾經的師徒之情,那段我将畢生所學傾心相授的歲月,如今成了最殘忍的詛咒,讓我們在這生死戰場上,上演着一場默契到極致的心痛厮殺。

槍影如龍,劍光似電。

碰撞不斷迸濺出火星,每次交錯都帶着恨不得将對方碎屍萬段般的決絕,恨意支撐着我的手臂,悲痛燃燒着他的眼眸。

就在又一次激烈的錯馬回身之際,他手中的長槍陡然一變,劃出一道極其刁鑽,帶着虛幻光影的弧線,直刺我肋下空門!

……浮生若夢!

竟是十年前,我在行宮以桂枝與他教授論劍,如今他以劍招改動演化而來的槍法!

剎那間,過往的所有回憶宛若絕堤的潮水瞬間湧來。

陪他過十四歲生辰那年,我們在樹下以桂枝論劍,望向我的琥珀眸中盡是依賴與崇拜,而後我為他挽發束冠,銅鏡中倒映出彼此朦胧模糊的笑顏……

他是我的最知己的友,最得意的徒,也是……最痛恨的敵。

這些畫面與眼前風間延冰冷殺意的面容恍惚重疊,巨大的諷刺和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漿般轟然沖垮了我最後一絲理智。

風間延,你怎麽敢……

你怎麽敢拿我曾經教你的劍術對付我?

“……風間延!”

我近乎嘶吼地将手腕翻轉,劍招随之突變,對他而言精妙無比的浮生若夢,在我這個最初的傳授者面前,還是露出了轉瞬即逝且唯一的破綻。

我的劍尖寒芒驟現,精準地穿透那片虛幻的槍影,以他絕對預料不到的角度,直刺他咽喉!

他瞳孔驟縮,全力側身閃避。

“嗤——!”

劍尖雖未刺穿喉嚨,卻在他左眼下方那白皙如玉的臉頰上,劃開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殷紅的血跡瞬間沁出,在他清冷的容顏上,綻開一抹凄豔的紅。

風間延眼中初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或許還有被我這個最熟悉之人毫不留情下殺手的痛楚。

然,我豈會給他喘息之機?

劍勢淩厲,反手橫削,眼見就要将他斬于馬下,了斷我們之間這十年所有的愛恨情仇。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轟隆隆——!!!”

天地間猛然傳來一陣沉悶如巨獸咆哮的轟鳴,整個葬雪嶺仿若都因此地晃山搖得震顫起來。

此刻只見我們頭頂上方,那積累了整整一個寒冬,因方才激烈戰鬥而震蕩的厚重雪層,終于承受不住,發生了恐怖的雪崩!

白色的死亡洪流如同天河傾瀉,裹挾着萬噸積雪和冰塊,以毀滅天地的氣勢,向我們當頭壓來。

我欲勒馬領兵撤退,然而雪崩的速度是我這個自幼生長于江南之人,所未曾預料過如同鬼魅般的快,所謂算無遺策的人力在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得宛若蝼蟻。

我最後的視線,定格在風間延那張染血的臉上。

他眼中的殺意和冰冷,在雪崩降臨的瞬間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幾近是本能般不顧一切地朝我伸出手,薄唇微動。

在那震耳欲聾的轟鳴中,我清晰地聽到他喊出那兩個我以為他早已遺忘,也絕不該在此刻出口的字。

“璟行——!”

璟行……

那是十年前,在只有我們兩人的深宮舊殿,我允許他喚我的字。

後來他歸國,我及冠,便再未用過此字,仿若将那段時光連同這個舊字,都執拗地以秘密封存,只留給了有他回憶的心底。

此刻,在這生死關頭,竟被他用如此慌亂驚痛的語氣喊出……

我終究沒能抓住他顫抖的手。

巨大的雪浪瞬間吞噬了一切光明與聲音,冰冷窒息伴随着無邊的黑暗席卷而來。

在意識徹底沉入虛無的前一刻,我心底那片被恨意冰封的荒原,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湧出的,不知是将死之人的解脫,還是源于命運弄人的國恨家仇間,更深的……悲涼。

阿延……

我們之間……

終究是……算不清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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