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梨庭燼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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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庭燼暖

黑暗,漫長的黑暗。

像沉在不見底的寒潭深處,意識被冰冷與虛無不斷撕扯吞噬。

偶爾有破碎的光影掠過,有驚馬長嘶,有雪浪滔天,還有一雙……一雙寫滿驚惶的琥珀眼眸,伴随着那句撕心裂肺般,仿若能穿透時空的呼喚。

“璟行——!”

……璟行?

是誰?在叫誰?

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仿佛骨骼都被碾碎重組。

直到某一刻,忽然有溫和卻堅韌的力量,仿若春日破開凍土的幼芽,硬生生将我從那片混沌的泥沼中拽了出來。

眼簾沉重地掀開,映入眼中的是陌生的織金穹頂,空氣中彌漫着淡淡藥草味的清冽熏香,并非我記憶深處……

我記憶深處該是什麽味道?

我竟想不起來。

依舊有些朦胧的視線微微轉動,對上了一雙正凝視着我,裏面盛滿擔憂與某種失而複得般狂喜的琥珀眼眸。

這雙眼眸的主人坐在榻沿,緊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幾近讓我感到疼痛。

他容貌極好,只是左眼下方的臉頰帶着一道淺淡的疤痕,眉宇間盡是揮之不去的憂郁與風霜,身着華貴的玄色朝服,此刻卻因我的蘇醒而煥發出神彩。

“璟行!你醒了?”

他的聲音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急切而溫柔。

“……璟行?”

我茫然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字眼,心底莫名萦繞着既熟悉又空茫的苦澀。

我望着他的臉,這張臉孔輪廓深刻,并非我潛意識裏覺得應該熟悉的模樣。

但奇怪的是,望着這雙琥珀眼眸,我竟莫名感到沒緣由的心安,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終于望見了燈塔。

然而,與之俱來的,是心底細微卻清晰的抽痛。

空落落的,好像……丢失了極其重要的東西。

他是誰?

為什麽……看到他,我的心會莫名地安定下來,卻又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中,泛起綿密又酸澀的疼痛?

“你……是誰?”

我的聲音乾澀沙啞,帶着初醒的虛弱和全然的陌生。

他眼中的狂喜瞬間凝住,如同被冰霜覆蓋,此刻那雙琥珀雙眸裏面翻湧着極其複雜難辨的情緒。

或許有失而複得的慶幸,或許有深沉難辨的痛楚,還有幾分……我未曾看懂便飛快掠過的暗影。

他沉默片刻,那窒息的沉默幾近壓得我喘不過氣,但握着我手的力道又莫名加重了幾分,仿若怕我下一刻會再次消失。

“我是風間延。”

他終于開口,神色沉靜平穩,卻像在壓抑着巨大的浪潮。

“北涼的君主。”

“你是我自幼的伴讀,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叫……雲璟行。”

“我們遭遇了雪崩,幸好……我的人及時将你救了回來。”

北涼?君主?

伴讀?雲璟行?

陌生的信息湧入心底,我試圖捕捉任何與之相關的記憶,卻只換來一片空白和更加劇烈的頭痛。

我蹙緊眉頭,下意識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每個詞都像石子投入空寂的深潭,激不起半點熟悉的漣漪。

唯有“最重要的人”幾字,和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真切與心疼,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我記憶的迷霧,讓我潛意識裏願意選擇相信。

我就這般定定地望着他,試圖從那深邃的琥珀眼眸中找尋到更多證據,卻只看到了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珍重。

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和心安壓過了疑慮,最終只茫然又似懂非懂地微微颔首,依着禮節輕聲道。

“多謝陛下。”

卻未曾想到,他像是被這個詞刺痛了般,急切地微微擺首,琥珀眼眸裏甚至帶上了幾近懇求的神色。

“別叫我陛下!”

“璟行,我們自幼一同長大,你向來是叫我……阿延的。”

他俯身靠近,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叫我阿延。”

“璟行,叫我阿延。”

阿延……

這兩個字在心底流轉,竟莫名帶着來自靈魂深處的熟稔。

看着他近乎脆弱的神情,盡管記憶依舊空白,但那源自對他本能般的信任,教我心底一軟和莫名不忍,故而依着那模糊的感覺,終究順從了他的意願,輕聲喚道。

“……阿延。”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像是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情緒,用力将我攬入懷中,手臂緊緊環住我的肩膀,像是要将我揉碎融入骨血,身體帶着無法控制的細微戰栗。

“璟行……璟行。”

他将微涼的臉龐埋在我頸側,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哽咽顫抖。

“我還以為……我此生再也見不到你了……”

“雪崩的時候,我……”

後面的話語破碎不成調。

被他這般緊緊抱着,感受着他身體的微顫和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慌與失而複得,我心底那莫名的酸澀感愈發濃重。

我遲疑了一下,終究是輕輕回抱住了他,在他耳畔低聲安慰道。

“阿延,別怕。”

“我這不是……好好的麽?”

他身形微僵,卻未曾言語。

那無聲的擁抱訴說着失而複得的喜悅與後怕,随後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我,久久無言。

自那日後,我便被安置在這座溫暖舒适的行宮裏養傷。

時光荏苒,窗外的景象從嚴冬的蕭瑟不知不覺變成了北境的五月暖春。

随着積雪消融,嫩綠逐漸鋪滿遠山,連吹進殿內的春風都帶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清新氣息,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行宮很安靜,除了幾個沉默的宮侍,便只有風間延常伴左右,再無旁人打擾。

他待我極好,好到近乎小心翼翼,湯藥必定親自試過溫度,才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給我,動作輕柔,眼神專注。

我偶爾因回憶過往而頭痛,他會放下奏章,将我擁入懷中,溫言安撫,眼底是化不開的憂愁。

他夜夜陪我同宿,每當我在深夜因頭痛或莫名的夢魇驚醒,他總會緊緊把我攬入懷裏,輕撫着我的後背陪我到天明。

只是,我總發覺記憶非但沒有恢複的跡象,反而愈發昏沉混沌。

偶爾他不在時,我試圖盡力回想,換來的只有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空茫。

他每每問及我可曾想起什麽,我迷茫地微微擺首時,那雙琥珀眼眸中總會掠過我看不懂的複雜神色,似是松了口氣,又似帶着更深的愧疚與掙紮。

又一次禦醫診脈後,他當面責問前來診脈的禦醫,語氣是我從未見過的冷厲。

那老禦醫吓得跪伏在地,戰戰兢兢地顫抖回話。

“陛下息怒!”

“雲公子能從那般雪崩重擊存活,蘇醒已是天大的幸事!”

“然顱腦受創,血脈淤塞,這記憶受損之事……”

“微臣……微臣實在已盡力了。”

我看着阿延黯淡的眉眼和緊抿的薄唇,不由得心底微軟,開口安慰他道。

“無礙的,阿延。”

“縱然從前種種都想不起來,只要你願意,陪我共同擁有以後,也是一樣的。”

他聞言微怔,眼眸深處恍惚掠過難以言喻的暗影,深沉如夜。

最終卻漾開了一個極其溫柔,卻似乎承載了萬鈞重量的笑意,握住我的手輕聲道。

“自然是一樣的。”

只是那笑容深處,似乎藏匿着我無法理解的沉重。

這兩個月,歲月靜好得宛若偷來的世外桃源。

阿延教我重新識寫北涼的文字,念誦北涼的詩篇。

我學得極快,他似乎很是欣慰,常常看着我專注書寫的樣子出神,為我描繪丹青,流露出那種我依舊無法完全理解,混雜着憐愛痛楚與某種深沉決絕的複雜笑意。

他還會親手為我挽發,挽成北涼貴族男子的發式,指尖穿梭在青絲間,動作溫柔而珍重。

夜晚似從前般躺在我身側,伴我入眠,每當我因噩夢或頭痛輾轉時,他總會将我擁入懷中,低聲安撫,那擔憂的神情,不似作僞。

他只是……

依舊格外關切我的記憶。

每次醒來,或是服藥後,他總會看似不經意地帶着期待輕聲問我。

“璟行,今日感覺如何?”

“可曾……想起些什麽?”

我沉浸在這份被精心呵護的寧靜與溫柔裏,那顆因失憶而惶惑不安的心,就這樣逐漸被阿延令人心安的溫柔填滿,構成了一種讓我依賴的真實,幾近要忘卻了那片迷茫空白的過去。

直到那日午後。

行宮庭院裏的幾株梨樹正值花期,缤紛如雪,密密匝匝的雪白花瓣在春日暖陽下散發着清甜的香氣,微風拂過,便是一場細碎而夢幻的花瓣雨。

我們并肩站于在樹下,落英紛飛沾了滿身,春日暖風帶着花香,美好得教人聞之欲醉。

我看着他在紛飛花瓣中愈發清絕的如玉側顏,心底不由得被滿溢的柔軟情愫萦繞着,終究忍不住輕聲問。

“阿延。”

“你為何……待我這般好?”

他沉默片刻,眸色從紛揚的梨花上移開,深深地望進我的眼底,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這般和煦的春光下,宛若融化的蜜糖。

但依舊翻湧着我看不懂如同深海般的情感,他最終沒有回答,而是緩緩俯身,以微涼的唇瓣輕柔地覆上了我的。

我未曾抗拒。

這段時日的相依,早已讓我對他建立了深厚的依賴與信任,甚至……悄然滋生出悸動的情愫。

我微微阖眼,感受着他珍視的吻,感受着梨花花瓣落在我們相貼的唇間,帶來細微的癢意。

阿延的吻起初是試探的,溫柔的,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得到我的回應後,逐漸變得深情纏綿,仿若帶着近乎虔誠的索取與确認。

梨花淡淡的清雅香氣萦繞在我們呼息之間,為這個吻更添了幾分不真切的美好。

這是一個足夠漫長缱绻的吻,也帶着北涼春日特有清冽又溫柔的氣息。

良久,他才微微退開,額頭仍抵着我的,呼息有些紊亂,那雙深邃的琥珀眼眸裏,此刻蕩漾着動人的春光。

“璟行……”他輕聲問,聲音帶着吻後的低啞,“現在,懂了麽?”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心底盡是柔軟的平靜,似乎早已預料到我們這份難以言喻的情感。

又似乎這一切,本該如此。

我微微勾起唇角,唇間不自覺地漾開發自內心的淺笑,眼中映着漫天梨花與他深情的倒影,最終微微颔首。

“嗯。”

那片空白的過去似乎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這個視我如珍寶的人。

他是北涼國君。

也是我的阿延。

就這樣罷,想不起過往又如何?原本空落落的心已被他填滿。

這北涼的暖春,這梨花的清香,這雙盛滿溫柔與珍視的琥珀眼眸,還有這個名為風間延的人給予我的庇護與愛意,構成了我此刻全部的天地。

雲璟行便雲璟行,伴讀便伴讀。

只要有阿延在身邊,這失憶後的新生,似乎……也不壞。

這宛若偷來的寧靜與幸福,真實得讓我心甘情願沉溺其中,不願再有過多思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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