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雲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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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涼的五月,春光正好。
行宮庭院裏的梨樹依舊開得如雲似雪,微風拂過,便簌簌落下細碎的花瓣,沾了我們滿身滿發,倒像是已提前共白首。
今日我正執着一枚白玉棋子,凝神望着棋盤,卻遲遲未落子。
對案的風間延也不催促,只靜靜地溫柔望着我,仿若時光在這一刻都為他駐足,變得綿長而靜谧。
他總是待我極好,好到有時讓我覺得這失憶後宛若置身桃源的兩個月,像一場不願醒來的美夢。
當我思慮着将白子置于棋盤之時,眸色不經意間落在他左眼下方那道淺淡的疤痕上。
此時雖已痊愈,卻仍舊看得出曾是一道致命淩厲的刀傷。
故而心念微動,我放下棋子,指尖極輕地撫上那道痕跡。
“阿延,”我擡眸望着他輕聲問,言語間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這裏……是怎麽弄的?”
“當時,一定很痛罷。”
風間延覆在我指尖的手微微一頓,眸中那溫潤的春水仿若瞬間凝結了一層薄冰,但那微妙的轉瞬即逝,快得讓我幾近以為是錯覺。
他握住我的手,輕輕拉下,帶着些許刻意的輕描淡寫。
“璟行,無礙。”
“不過是……從前作戰的舊傷,早就不痛了。”
……作戰?
近日雖思緒愈發模糊,卻依舊不由得想,阿延這般清風朗月的人,也會親自上陣厮殺麽?
還想再問,他卻已不着痕跡地轉移了話題,眼底重新漾起令我安心的柔光。
“璟行,你還記得如何撫琴麽?”
……琴?
我微微一怔,心底似乎有恍惚的絲弦之聲掠過,卻又抓不真切。
思慮片刻後,我依循着某種本能,對他微微颔首。
風間延眼中頓時迸發出難以言喻的微光,似乎是驚喜與期待的光芒,側首喚宮侍取來了古琴。
梨花樹下,我淨手焚香過後,當指尖觸及冰涼的琴弦時,莫名的熟悉感自然而然地湧上心頭。
無需刻意回想,音符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清越空靈,與這滿樹梨花與午後暖陽相得益彰。
風間延坐于我對案,執起一柄玉簫,簫聲幽咽,悄然融入琴音之中,竟是意外的和諧。
一曲終了,餘音袅袅。
此刻暮色已悄然浸染了天際。
我放下手,眸色地落在他手中那柄質地溫潤又雕刻着流雲盤龍紋模樣的玉簫上,莫名直覺般的熟悉感再度襲來。
“阿延,這簫……”
“我似乎在哪裏見過。”
我微微蹙眉,盡力回想,卻再度傳來近日愈發昏沉的鈍痛。
風間延神色微僵,垂首将玉簫收入袖中,起身将我攬入懷裏,帶着些許不容置疑的關切。
“璟行,想不起來便不要想了,定是你看錯了。”
“你面色不好,我扶你回去歇息,服今日該用的湯藥。”
他動作溫柔,卻難得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強硬,我正欲與他回殿,庭院月洞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甲胄摩擦的铿锵聲。
一名将領疾步闖入,單膝跪地垂首行禮道。
“陛下!京城內抓住一名楚國細作,該如何處置?”
風間延眉心微蹙,尚未開口,那将領身後,幾名兵士已押着一個渾身血跡衣冠不整的人,強硬地推了過來。
那人不甘示弱地擡首恨恨地望向風間延,眸光卻瞬間顫動着死死鎖住了他懷裏的我。
那是一雙……與我相同的淺褐眼眸,此刻那雙桃花眼眸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狂喜,甚至……撕心裂肺的痛楚。
“……阿朝?!”
他用盡全力地掙脫壓制望向我嘶吼着。
“你沒死?!”
“我就知道你沒死!”
我有些茫然地對上那雙充滿急切的眼眸,下意識地輕聲複述道。
“……阿朝?”
阿朝?是在喚我麽?
“傅雲朝!你不記得我了?!”
“我是淩青政!和你一起長大的淩青政!”
他拼命掙紮着,鎖鏈嘩啦作響,身上的傷口因動作而崩裂,滲出更多鮮血,他卻恍若未覺,只眼眶泛紅地死死盯着我,仿若我是他溺亡前唯一的浮木。
“阿朝你看看我!”
“你好好看看我!”
淩青政……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空茫的記憶裏漾起一圈微弱的漣漪,但愈想去抓,卻愈發什麽也抓不住。
他是誰?
為何他的眼神如此痛楚?
為何他喚我……阿朝?
風間延的面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幾近将周圍暖春凍結。
他寒聲下令,帶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
“把此人壓入死牢,嚴加看管!”
“非孤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北涼士兵粗暴地拖着仍在嘶喊的淩青政離去,那雙淺褐色的眼眸依舊在漸沉的暮色中執拗地回首望着我,直至那道不甘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
我下意識地想擡步向前,卻被風間延更緊地攬住腰際。
他望向我時,似乎已恢複如往日般溫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璟行,不過是個胡言亂語的細作罷了,莫要被他擾了心神。”
“你累了,我帶你回去休息。”
他半推半就,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地将我帶離了那紛亂的庭院。
我有些疑慮地回首望去,此刻只有梨花依舊靜靜飄落,仿若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今夜阿延似乎比往日更強勢些,搖曳未停的紗幔無形透着他難得的不知餍足,用溫柔缱倦的吻與情話将我禁锢在床笫之間,在欲念中反複跌宕淪陷。
分明疲倦至極後應沉沉睡去,直至天明,但出現在夢魇中的那雙桃花眼眸與血色卻教我驟然驚醒。
枕畔的風間延呼息平穩,沉睡中依舊如常将我擁在懷裏,似乎并未察覺到我因驚醒紊亂的心神。
我望着床幔繁複華麗的紋路,心底不受控制地反複浮現出那雙出現在夢魇中,莫名熟悉的桃花眼眸,以及那句仿若觸及靈魂深處的“阿朝”。
淩青政……
我思慮着這個陌生的名字,卻只覺愈發頭痛欲裂,分明今夜用了湯藥,可回憶往昔時卻再度被熟悉的昏沉感所禁锢。
夢魇中破碎模糊的畫面在眼前恍惚閃過,有郊外策馬,有燈會喧鬧,有醉酒争吵,還有……還有教人心神慌亂的秋獵圍場,以及懷中那人帶有訣別意味的溫柔淺笑。
……是誰?這個人到底是誰!
我蹙眉隐忍着昏沉的痛意,在即将想起些許清晰的片段時,卻又宛若斷線的玉珠般滑遠。
只想起來一句遙遠的……
“那便說好了阿朝,我未成婚前你不許成婚,免得我處處都落你下風。”
還有一句冰冷刺骨的……
“臣,淩青政,謝陛下賜婚隆恩。”
“阿政……”
我未經思慮地低聲呢喃着。
……阿政?
我平複着紊亂的呼息,極力回憶着這個仿若早已刻在骨髓裏的名字,那些模糊的片段如同鬼魅般抓不住,攪得我心緒愈發不寧。
微微側首,心緒複雜地望向身旁沉睡的風間延。
他對我極好,毋庸置疑。
可那些疼痛而真切的模糊片段,以及那個叫淩青政的人……那雙眼眸,那份痛楚,不似作僞。
一個堅定的念頭悄然滋生。
我極輕極緩地起身,未驚動他,眸色落在被他随意放在枕邊的龍紋玉佩上,那是阿延帝王身份的象征。
鬼使神差地,我輕手取過那枚帶着他體溫的玉佩,将其置于手心,如同攥住一把解開疑霧叢生的鑰匙。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悄無聲息地走出殿門,憑着白日的記憶,向着那愈發陰森的死牢方向走去。
行宮罕有人跡,但我卻愈發心緒不寧,仿若我即将打開的,是我心間最不願深究的謎底。
牢房深處,那個渾身血跡的身影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聽到腳步聲,他驟然擡首。
清冷的月光透過狹小的高窗,落在他傷痕累累的俊美容顏,也落在我手中的龍紋玉佩上。
他定定地望着我,那雙與我相似的淺褐色眼眸裏,心緒複雜得宛若翻湧的暗流。
最終,他聲音沙啞地開口,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阿朝……你終于來了。”
“這三個月,你到底……發生了何事?”
我靜默站在陰潮的牢門外,隔着冰冷的栅欄,垂眸望向這個分明陌生卻莫名牽動我心緒的人,抓着玉佩的指尖已隐約泛白。
似乎有太多萬語千言,眸光流轉間,最終卻只問出一句。
“你……到底是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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