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珠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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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蘇州夜宴。
江南八月,暑熱未消,入夜後仍帶着黏膩的濕氣。
今夜的玉連天內水廊曲折,荷香暗浮,盞盞宮燈懸于亭臺水榭,映得一池碧水波光潋滟,恍若仙境。
蘇州知府為迎聖駕,可謂極盡巧思,絲竹管弦,輕歌曼舞,一派升平景象。
我作為攝政王,雖身負待查之嫌,卻依舊位列首席,與高踞主位的帝王楚沉意遙遙相對。
他今日身着玄色常服,姿态慵懶地倚着軟榻,眸色看似随意地掠過場中歌舞,實則佯裝不經意間偶爾落在我身上,帶着慣有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玩味。
宴至中段,一曲方罷,司儀官高聲唱喏。
“下一場,由蘇州名伶祝離玉,獻奏琵琶曲《春江花月夜》,并清唱昆腔《牡丹亭·驚夢》選段。”
話音落下,滿場皆被吸引。
只見一襲白衣的祝離玉懷抱琵琶,緩步自水廊深處而來,廊燈與月光交織,落在他身上,仿若為他鍍上了一層清輝。
他身姿清冷挺拔,墨發僅以玉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額前,更襯得那容顏膚光勝雪,眉目如畫。
尤其那雙柳葉眸,眼尾微挑,眸光流轉間又似含情又似愁,清澈剔透,卻仿若蘊藏着萬千心事。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裏,便已奪走了滿園光華。
淙淙琵琶音起,如珠落玉盤,又似月下春江靜谧流淌,瞬間便将宴席的喧嚣滌蕩一空。
清唱的聲線愈發空靈婉轉,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一曲驚夢,将杜麗娘的情思癡怨演繹得淋漓盡致。
聲聲婉轉,句句纏綿,直擊人心魂深處。
滿座皆寂,唯有天籁般的樂音與唱腔在夜色水波間回蕩。
就連楚沉意一直漫不經心的眸色也逐漸凝聚起來,落在祝離玉身上的目光,盡是饒有興致的驚豔與探究。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片刻寂靜後,滿堂才爆發出轟然的喝彩。
楚沉意撫掌輕笑,意味不明的眸色專注地鎖在祝離玉身上。
“妙極!”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你叫祝離玉?”
他微頓片刻,帶着若有所思的恍然。
“孤似乎……記得你。”
“十年前在清風閣,也曾聞仙音,彼時聽聞你……不是已被一位貴人贖走了麽?怎麽如今,又輾轉回到了蘇州之地?”
我執起酒盞,心弦微緊,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眸光看似随意地掠過場中,實則全神貫注于祝離玉早已編排好的應對。
祝離玉放下琵琶,緩緩起身向禦座方向盈盈一拜,姿态不卑不亢,聲音清越如玉。
“陛下聖明,竟還記得草民。”
“十年前确有一位京城貴人慷慨,為草民贖身。”
“然……”
他微微垂眸,神色帶着恰到好處的漂泊與落寞。
“貴人不過圖一時新鮮,未及三月,便覺草民的曲子寡淡無味,賜了些銀錢,便将草民打發出府了。”
“草民如無根浮萍,別無長技,唯有重操舊業,輾轉回到蘇州故地,聊以謀生。”
他神色平靜,卻将一個身世飄零,被人随意棄之的伶人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
楚沉意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勾唇輕笑着把玩手中的玉扳指,言語依舊玩味。
“原來如此。”
“真是……可惜了。”
随即他話鋒一轉,眸色探究地望向沉默已久的我,唇間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
“攝政王,孤若沒記錯,當年在清風閣,你我可是一同聆聽過祝離玉的妙音。”
“那時你對此道頗為癡迷,孤當年俗務纏身,未能将他買下贈你,一直引以為憾。”
“如今機緣巧合,在此重逢,足以見得你二人緣分未絕。”
“如何?若攝政王尚有此雅興,孤今日便做個人情,将他賜予你,全了當年未盡之緣,可好?”
楚沉意看似玩味的眸色下,隐匿着深沉的探究,如同毒蛇的信子,試圖舔舐我每一寸反應。
他将阿玉當作什麽?
十年過去,他還是把阿玉一件可以随意賞玩,并且用來試探我底線的器物麽?
心底沉痛與憤怒交織,幾近要沖破理智的堤壩。
我仿若又想起十五歲那年,在清風閣初見那個眸色清澈,只為追求純粹音律的祝離玉。
也想起趙無恙對他的百般折辱,以及從前楚沉意把他權當器物,要買下送我的随意言語和玩味神色。
我強行壓抑着翻湧的心緒,面上依舊是恰到好處的疏離與淡漠,甚至帶着點意興闌珊,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盞,擡眸望向楚沉意淡淡道。
“陛下美意,臣心領了。”
“只是時移世易,臣如今……早已不愛聽這靡靡之音。”
“昆曲琵琶,于臣而言,不過是過往雲煙,提不起興致。”
我的拒絕盡是全然未經思慮的利落,仿若祝離玉這個人,于我而言,不過是件無關緊要的過時玩物。
楚沉意依舊難辨喜怒地與我眸色相對,似乎想從探究中尋出我僞裝的痕跡。
但他只看到了平靜,一種近乎冷酷事不關己的平靜。
他那雙狐貍眸中掠過幾分極快的失望,随即又被更濃的興味取代,他側首望向場中獨立,姿容絕世的祝離玉,勾唇笑道。
“既然攝政王不解風情,暴殄天物,如此絕色佳人,明珠暗投豈不可惜?”
他笑言間帶着帝王獨有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孤,便收下了。”
“祝離玉,即日起,你便随侍駕前,專司樂曲。”
祝離玉身形微顫,随後頃刻垂首,掩去眸中所有情緒,恭敬地跪伏下去,言語依舊平穩無波。
“草民……謝陛下恩典。”
他成功了。
以這樣一種屈辱而又順理成章的方式,被我送到了楚沉意的身邊。
我擡首飲盡杯中烈酒,任由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眸光與恰逢此時擡首的祝離玉有剎那的交彙。
他那雙溫柔的柳葉眸中,此刻盡是恍惚而過的複雜光芒,有關切,有決絕,亦有……安撫。
阿玉,委屈你了。
我垂眸望着再度被侍女斟滿的烈酒,跌宕起伏地蕩漾着層層漣漪,心底深處愈發愧疚。
阿玉,且暫忍耐,待我掃清奸佞,撥雲見日,定會接你離開這黃金牢籠。
楚沉意滿意地看着跪伏在地的祝離玉,又淡淡掠過面色無瀾的我,笑容暢快又隐含深意。
夜宴繼續,絲竹再起,似乎方才那場暗流湧動的交鋒從未發生,只有那荷香月色,見證着又一段糾纏着愛恨、權謀與犧牲的孽緣,于此江南之夜,悄然啓幕。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那雙我最信任的柳葉眼眸,将成為我刺入帝王心髒最隐秘,也最鋒利的一根毒針。
而這場博弈,賭上的,是我們三個人的身家性命,與共同沉淪的靈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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