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局暗弈

江南十月中旬的夜，風裏已有了些許濕潤的涼意，綿密的雨絲似有若無地飄浮着，足以教禦花園中的桂花香氣變得沉悶。

今夜我與楚沉意并肩走在青石小徑上，宮人們提着琉璃燈，遠遠跟在幾步之外，光影在雨霧中暈開，将我們的身影糾纏着愈發朦胧。

自九月秋獵受傷醒來，與他……算是徹底定了情。

在他半是強硬半是誘哄下，夜夜同他缱倦在紫宸殿月餘，亦或共同批閱奏章在禦書房偏殿一夜荒唐，再未曾回過空寂的攝政王府。

此刻這般夜間随意漫步，倒成了我們之間的常事，将近月餘皆是如此，似乎莫名養成了某種心安的習慣。

楚沉意正于我身側閑談着今日朝會有關浔州知府上書的争議，語氣随意，仿若只是分享趣聞。

我亦漫不經心地應着，偶爾提兩句關于此法案的整改要點，那雙狐貍眼眸在迷蒙雨霧與朦胧宮燈下更顯妖惑，流轉着欣賞與占有的微光。

“沉淵。”

楚沉意忽然停下腳步，溫柔喚了我的字。

我微微側首，他正含笑望着我，仿若要穿過這清冷的夜色與雨絲，直抵我慣常冰封的內心。

“孤忽然……不想談這些俗務了。”

楚沉意擡手攬住了我的腰際，力道不重，卻帶有不容拒絕的霸道意味，隔着衣衫傳來的溫熱，與我身上的涼意形成微妙對比。

“孤想與沉淵，談談風月。”

他俯身貼近，溫熱的氣息彌漫在耳畔，帶着龍涎香與他獨有極具侵略性的氣息。

我心神微漾，神色卻依舊維持着慣有的淡漠。

又是這樣。

他總用這般最直白惡劣的方式，輕易攪弄我平穩無波的心湖，理智告訴我這于禮不合，但身體卻未曾抗拒他過分的親近。

“宮人還在幾步之外看着。”

我不着痕跡地微微側首，避開他過于暧昧的溫熱氣息，低聲同他耳語，帶着縱容與無奈。

“陛下就不能……回紫宸殿再這樣？”

楚沉意見狀非但未曾收斂，反而得寸進尺地将我攬得更近，幽暗的眸中興味更濃，像只逗弄獵物的狡猾狐貍。

“……再這樣？孤在哪樣？”

明知故問。

我輕瞥他一眼，心底無聲反駁，卻因他這副不講道理的姿态，生出幾分無力招架之感。

近日與他相處時，我慣用的理智與邏輯總會在他這般直白的逗弄下敗下陣來。

正欲開口，一陣清越又隐約透着殺伐之氣的琵琶音，驟然穿透綿綿雨絲，傳入耳中。

是……十面埋伏。

曲音铮琮，蕭殺凜冽。

如同宿敵相擊，在這溫軟潮濕的江南夜色裏，顯得格外突兀，也瞬間将我拉回了不久前的回憶。

八月初三，那個被我親手送入楚沉意身邊，用以傳遞消息，并為我收集證據的……祝離玉。

思緒驟然紛亂。

當初我萬般無奈之下，不得已利用了他的傾慕，将他置于這深宮險地，如今我與楚沉意塵埃落定，他這顆被我親手安置的棋子，又該如何自處？

摻雜着愧疚與複雜心緒的滞澀，宛若蜿蜒而上的藤蔓逐漸緊纏在心頭。

此刻溫柔攬在我腰際的指尖似乎莫名收緊，我不由得下意識地側眸望向楚沉意。

楚沉意與我眸色相對，攬在我腰際的手臂似乎僵硬片刻，唇間方才戲谑的玩味笑意也淡去幾分。

那雙狐貍眼眸裏恍惚過片刻難以捕捉的複雜心緒，随即被他用更濃的笑意掩蓋。

他極為自然地接口，語氣輕描淡寫，仿若依舊在閑言無關緊要之事。

“玉侍君今夜倒是好雅興。”

“孤倒差點忘了，宮裏還有這麽個人，琵琶昆曲，聽幾日也是無趣。”

他摩挲着我腰際的指尖微微用力，那雙狐貍眼眸中掠過意味不明的微光，似是哄我般在耳畔柔聲低語道。

“罷了。”

“明日将其送出宮罷，也免得……惹孤的沉淵不快。”

我神色沉靜地迎着他的目光，心緒卻愈發複雜地翻湧，他果然不知曉祝離玉是我安排的人。

而我，亦不能在此刻的溫情将其點破，徒增猜疑與争吵。

對于阿玉，我确有虧欠。

他若能借此出宮，能得以安穩度日，或許是最好的機會。

至于楚沉意是否碰過他……

這個念頭只是恍惚而過，便被不願深究的回避本能壓下。

倒并非當真如他想的那般淺層吃味，只是理智的本能，會教我優先處理眼前更緊要的關系平衡。

我微微颔首，順着他的話音，言語維持着慣有的平靜，淡淡應道。

“也好。”

“這般清音，困于宮中，實是可惜。”

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地略過了這個話題，仿若那突如其來的十面埋伏，只是夜風中無關緊要的片刻插曲。

楚沉意攬緊我，唇角勾起教人捉摸不透的慣有玩味弧度。

“走罷，回紫宸殿。”

“夜深露重，這裏的風……終究還是涼了些。”

我任由他半擁着，轉身離去。

雨絲依舊綿密，将遠處的琵琶聲逐漸模糊地拉遠，最終消散在潮濕的夜色裏。

回到紫宸殿，殿內燭火溫暖，驅散了外面的寒意，他揮退了所有侍從，殿內只餘我們兩人。

我有些心緒紛亂地走至窗邊，看着夜色裏依舊纏綿的雨絲，似乎方才禦花園中的暧昧與那陣琵琶音帶來的愧疚酸澀，此刻仍舊彌漫在寝殿內濃郁的龍涎香之中。

楚沉意不知何時自背後擁住我，垂首将下颌輕抵在我的頸窩，聲音自耳畔傳來，莫名帶有近乎嘆息的複雜意味。

“沉淵。”

他未曾側首，而是同我般望向窗棂外的纏綿雨色。

“這世間，能與你并肩看這風雨的，終究只能是孤。”

我任由他在背後擁着，默認般未曾反駁，亦未曾側眸望向他，只心緒複雜地望着窗外迷蒙的夜色。

是啊，只能是彼此。

我們是黑暗中的一鏡兩面，是早已深陷于權力與欲望泥沼中，互相撕咬又互相依偎的困獸。

這扭曲的吸引，黑暗中的共鳴，早已将我們牢牢捆綁在一起。

掙脫不得，亦……不願掙脫。

殿內沉香袅袅，隔絕了秋夜的微弱風雨聲，也掩蓋了所有未盡的言語與複雜心結。

今夜，或許又将是在彼此氣息中，尋求靈魂确認與纏綿沉淪的漫漫長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