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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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未盡言語如同滾燙的烙鐵,反複燙在我酸澀不已的心上。
感受着他懷抱的力道與肩側傳來因他激烈動作而再次滲出的濕熱,我未曾推開,也未曾回應。
只任由他抱着,感受着面前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軀,傳來近乎哀求的顫抖,我卻只覺心底愈發悲涼無力。
曾經年少時,或許……是真的對他動過心罷。
在那段他還是落魄質子,我不過是閑散世家公子的純粹歲月,在那段我教他詩詞劍法,他為我吹簫的時光。
在他歸故國那五年的魂牽夢繞裏,那份情愫是如此朦胧而純粹,卻早已被兩年前的戰事被碾得粉碎。
帳內燭火搖曳,在我們相擁的身影後投下暧昧晃動的光影,周遭彌漫着濃郁的血腥氣息與草藥苦澀,還有一種名為過往,沉重而蒼涼的氣息。
良久,我依舊任由他抱着,甚至微微側首,以告別般的眷戀将臉龐似年少般,輕輕靠于他溫熱顫抖的肩膀,言語卻帶着與溫柔動作截然相反的決絕。
“阿延……不能了。”
我心緒凝重地擡手輕輕推開他的懷抱,在他破碎的神色裏,自懷中取出被細致收藏許久的物件,垂首将其放置于他手裏。
那是一本紙張泛黃,邊角卻保存完好的書冊。
是我曾贈他的前朝孤本。
十一年前,我十五歲初次出征北境,臨行之際将太後生辰禦賜的此書贈予他。
後來他歸國前夕,此書被皇城司以搜查之名強行扣下,一年前以通敵罪證出現在朝堂面前,而後我幾經周折才其重新尋回。
“這是你歸國前遺落的。”
我望着他破碎的琥珀眼眸,神色盡力維持着平靜無波,仿若在說無關緊要的尋常之事。
“如今戰事吃緊,我也沒什麽旁的物件好送你。”
“此物……便當作你今年的生辰賀禮罷。”
如此物歸原主,也算了卻一樁因果。
風間延垂首失神般定定望着手中的舊書,下意識摩挲着封面上熟悉的字跡,肩膀的傷依舊無聲滲着血跡,但他卻渾然未覺。
片刻後,他似乎下定決意般驟然擡首,似乎有極其重要的話要與我說,神色是前所未有幾近不顧一切的迫切與凝重。
“璟行。“
“其實當年楚國之戰,孤……”
“阿延。”
我神色疲倦地打斷了他,我知曉他想說什麽,無非是解釋那場戰亂的身不由己,亦或那些我早已不能再接受的遲來情意。
但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我望着咫尺間那片顫動的琥珀,緩緩站起身,帶着下定決意的堅定與決絕。
“如今……我已與楚沉意定情。”
話音落下,帳內的空氣仿若因此而瞬間凝固,這句清晰無比的話語,瞬間擊碎了他所有未竟的言語與希冀。
風間延臉龐僅餘的血色頃刻蒼白地褪去,琥珀眼眸裏寫滿了不可置信,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的言語。
“楚沉意?!”
他驟然起身,俯身向我逼近一步,神色盡是某種被背叛的痛楚,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荒謬與質問。
“傅雲朝!孤遠在北涼都知曉去年他曾誣陷你通敵,意圖将你投入诏獄!如今你倒和他……”
“為什麽!為什麽是他?!”
“那些年……那些年你不是同孤講過,你不是最恨他了嗎!”
帳內的氣息因他的質問而愈發緊繃,我望着他因憤怒和不解而微微扭曲的清冷面容,心底那片荒蕪之地,竟又莫名因他的失态而泛起難以言喻的酸澀。
是啊,為什麽是那個曾讓我恨之入骨之人?
曾經八年明争暗鬥,視彼此若死敵,可人心,本就是這世上最難以揣度,亦是最不循邏輯之物。
我迎着他難以置信的痛楚眸色,神色依舊平靜,唯有袖中指節悄然攥緊,言語肯定。
“是。但那都過去了。”
“過去了?”
風間延似乎聽到了最荒謬的笑話,猛然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幾近要捏碎我的骨頭,眼眸深處盡是破碎痛楚與絕望不甘。
“你能原諒他,為何不能原諒孤?其實當年楚國之戰,孤……”
聽聞他欲再度提及兩年前的戰事,我強行壓抑着自己将那些翻湧的沉痛舊事再度埋在心底,尤其是舅父因他而戰死沙場的畫面。
不能再想,那會讓我失控。
“因為我愛他。”
我望着風間延顫動的眸色,給出了他最不願聽聞的答案,這答案帶着塵埃落定的坦然,也帶着斬斷我們所有退路的決絕。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審判。
風間延緊抓着我肩膀的手猛然松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氣力,絕望而無力地垂落下去。
他後退半步,燭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搖曳陰影,那雙總對我蘊藏着萬千星河的琥珀眼眸,此刻只餘灰敗的死寂。
“……孤知道了。”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幾近要散在北境的風裏,也輕得像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卻承載着十一年愛恨的千鈞之力。
方才所有的質問憤怒與嫉妒不甘,都在那三個字面前,無力地化為烏有。
看着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我心緒依舊複雜難言。
終究,是我負了年少時那段模糊的情愫,也負了他這十一年的念念不忘。
物是人非事事休,正如楚國行宮最後論詩,以及我逃離北涼那日所預料的結局。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
我與阿延,似乎冥冥之中,注定會不可避免地走向殊途。
“阿延,好生休養。”
我最後望了他一眼,緩緩轉身離去,繼而掀開帳簾,步入北涼依舊凜冽的風雪之中。
寒風瞬間裹挾了我,吹散了帳內那片刻的暖意與糾纏,仿若将帳內所有的掙紮痛苦與未盡言語,一并凍結封存。
我未曾回首。
我知曉,這次轉身,便是将那段糾纏了整整十一年的愛恨嗔癡,還有那個曾教會我何為不甘牽挂,也何為背叛痛楚的少年,徹底留在了身後。
裴钰沉默地為我披好狐裘,随我走向營帳。
風雪撲面,冰冷刺骨。
心底思緒愈發沉重,但縱然摻雜着家國私情與愛恨糾葛,這盤紛亂的棋,終究還是要走下去。
而我與阿延,自七年前他回歸故國開始,命運的齒輪便陰差陽錯地開始轉動,無形推搡着我們走向注定殊途不可挽回的終局。
而如今,再無回首可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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